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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执念渐消
“信不信的,泉水又没坏处。镇子上的百姓喝了好水,也算咱们来过这里的功德。”楚岚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望着远处暮色中的炊烟。
“走,明天还要赶路。剩下五世得走好几个地方,别耽误了。”苏凝已经打开了空间通道。
夜幕降临,第二世的执念了了,王老四的帐篷里还亮着灯。他把那些干硬的饼子掰碎了泡在水里,一口一口地咽。
赌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到老还是一个人窝在快要塌的帐篷里。他望着帐篷外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如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中,再也不会回来。
离开王老四的帐篷后,天心没有停留,灵狐载着柳如烟的残魂朝东边掠去。
天心贴了一张神行符在腿上,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在天亮之前就赶到了东部沿海的渔村。第三世皇后的转世,如今是个七十三岁的老妇人,姓陈,村里人都叫她陈婆婆。
陈婆婆住在一间快要塌的土坯房里,屋顶的茅草被海风吹得东一块西一块。天心到的时候是清晨,陈婆婆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柴火潮湿,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天心没有急着进去。她站在屋外,用灵识感应了一下陈婆婆的魂魄。普通人的魂魄浑浊黯淡,陈婆婆的魂魄却像一团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布,皱巴巴的。那不是衰老能带来的痕迹——是执念,是后悔,是七百年前的因果在她灵魂深处留下的刻痕。
天心从袖中取出一张入梦符,符纸从门缝飘入屋内,在陈婆婆额前无声燃烧。陈婆婆的身体晃了晃,靠着灶台闭上了眼睛。
柳如烟的虚影从灵狐身上的光团中飘出,她站在陈婆婆面前,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七百年前,这人穿着凤袍高坐,她跪在殿中。如今换了位置。
天心低声道:“进去。”
柳如烟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陈婆婆的梦境。
梦境中,陈婆婆不再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而是回到年轻时的模样。她穿着凤袍,站在深宫的廊下。柳如烟从回廊的另一头走来,一身素衣,手中端着一碗汤药——那是她被害死前最后的记忆。陈婆婆看到柳如烟手中的药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但梦境中的凤袍像铁链一样将她锁在原地。
“你知道那碗药里有毒。”柳如烟的声音很轻。
陈婆婆的身体剧烈颤抖,泪水从眼角滑落。“我……我不想的。皇上只宠你一人,从来不看我。我嫉妒你,我恨你……”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故意的。”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七百年前的深宫恩怨,她以为再见时会恨,会怨。可此刻看到陈婆婆那佝偻的身躯和满脸的皱纹,她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七十多岁,儿子葬身大海,儿媳改嫁,孙子被带走,老无所依。她这一生的苦难,何尝不是她自己种下的果?
柳如烟将手中的药碗放在回廊栏杆上,转身离去。碗中没有洒出一滴药汁。陈婆婆在梦中追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脚被裙摆绊住摔倒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柳如烟没有回头。她已经走远了。
天心收起符箓的余烬,看了一眼昏迷的陈婆婆,在灶台上放了一小袋米,转身离开。
第四世,江南水乡的一座小镇。
柳如烟第四世时是青楼女子,被一个书生骗走了所有积蓄,老鸨将她活活打死。那书生的转世如今叫周万财,镇上最有钱的商人。他在镇东头修了一座五进的大宅院,门口的石狮子比县衙的还气派。
天心带着柳如烟到的时候是午后,周万财正在书房里喝茶。他的生意出了大问题,运往北边的一批丝绸在渡口被人劫了,血本无归。
天心没有从正门进去。灵狐一个瞬移,连人带符一起进了周万财的书房。周万财正端着茶盏,看到凭空出现的天心,吓得把茶盏摔在地上。还没等他喊出声,天心手中的入梦符已经燃烧。
周万财瘫在太师椅上,进入梦中。
他梦到了七百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叫沈墨,是个穷书生,靠替人写信度日。他在青楼遇到了柳如烟,用甜言蜜语骗得了她的信任。柳如烟将积蓄全部给了他,让他去赶考。他拿着钱走了,没有去赶考,去了赌场。输光之后,他没有脸回来,改名换姓逃到了外地,又在别处骗了一个富家女,从此飞黄腾达。柳如烟在青楼中等他,等到老鸨不耐烦,将她活活打死。
梦中的周万财看到柳如烟被打死的画面,浑身抖得像筛糠,太师椅都发出吱呀声响。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他喃喃自语。
柳如烟站在他面前,眼中没有恨,只有怜悯。七百年前那个书生骗了她,害了她的性命。可七百年后这个人,已经用几世的荣华富贵和这一世的意外之灾还了债。天心的符箓让他看到自己生意失败、家产散尽的未来——不是天心的手段,这是本来就会发生的事,因果报应,早已写在他的命格里。
柳如烟转身,虚影飘出了书房。
周万财在太师椅上瘫了好久,醒来后满头大汗。他不知道刚才那场梦是真是假,只是觉得心口被人挖去了一块似的。
第五世,西南山区。
天心在深山老林中走了整整一天,才找到赵铁柱的住处——一间用木头和石头搭成的小屋,屋前有一小块菜地,屋后堆着劈好的柴火。赵铁柱不在家,天心在屋外等了一天一夜,灵狐趴在她脚边打盹,柳如烟的虚影站在屋前的山崖边,望着远处的群山。
第二天清晨,赵铁柱背着一头野鹿回来了。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很长的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他放下猎物,正准备进屋,看到了坐在门口石头上的天心。他的眼神警惕但不凶恶。
“你是……”赵铁柱一时语塞。
天心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指向身后那若隐若现的银白色光团:“有人要见你。”
入梦符再次燃烧。赵铁柱在梦中看到了七百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满脸横肉,嗜酒如命,喝醉了就打人。柳如烟是他的第五世妻子,一个普通农妇,每日操持家务照顾公婆,任劳任怨。他把家产输光了就打她出气,打完又跪下求她原谅。反反复复,直到她把腿摔断了,再一次被打断。柳如烟投了井。
梦中的赵铁柱跪在井边,拼命往井中看。井水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他回头想要找人,身后空无一人。
赵铁柱醒来时,已经是午时。他坐在小屋的门槛上,手中还握着一把柴刀。他没有看天心,也没有看那团银白色的光。他把柴刀放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这辈子不喝酒。”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子不通气的那种浑浊,“一口都没喝过。我知道有人让我别喝,我不记得是谁,但我知道。”
柳如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魁梧的脊背。七百年前她恨他入骨,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如今看着他,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恨了。那个打她、卖她、害她的人,在七百年后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戒酒戒赌的猎人。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甚至没有邻居。每天打猎、劈柴、种菜,日复一日。他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但那场梦告诉他,他欠一个人一条命。
柳如烟收回了虚影。黑气几乎散尽,只剩淡淡的银白。
第六世,西北边陲的一个军镇。
天心带着柳如烟找到第六世转世时,已是深夜。那人叫李二狗,二十出头,是边关守军中最普通的一个士兵,站在城墙上连名字都没人记得。天心混进军营费了一些周折,灵狐的瞬移帮了大忙,带着她和柳如烟的残魂直接穿过了围墙。李二狗正在营房中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天心这次没有用入梦符,而是让柳如烟自己进入他的梦境。柳如烟的虚影飘入李二狗的眉心,闭上眼睛。
李二狗的梦境中,他是富家子弟,穿金戴银、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他与柳如烟有婚约,为贪图她家的田产,勾结山匪劫杀她全家。柳如烟被掳走不堪受辱,自尽而亡。梦中的李二狗看到山匪冲进柳家宅院时,拼命想要阻止,可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原地,动弹不得。柳如烟的虚影站在他面前,还是七百年前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死人……我只想要田产……我没想害她性命……”李二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段已经泛黄的旧账。还是曾经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那笔债,可此刻站在这人面前,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情绪了。
李二狗从梦中惊醒,满脸是泪。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一件怎么都弥补不了的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