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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第一世:负心书生
苏凝睁开眼,声音沉稳。
“第一世,负心书生的转世,在中部一座小城,是个教书先生,五十余岁,一生未娶,清贫度日。”
“第二世,赌徒丈夫的转世,在北方草原,是个牧民,三十出头,欠债累累,妻离子散。”
“第三世,皇后的转世,在东部沿海渔村,是个老妇人,七十有余,孤苦无依。”
“第四世,书生骗子的转世,在江南水乡,是个商人,四十多岁,表面风光,内里空虚。”
“第五世,酗酒丈夫的转世,在西南山区,是个猎人,正当壮年,独居深山,与世隔绝。”
“第六世,未婚夫的转世,在西北边陲,是个士兵,二十出头,沉默寡言。”
“第七世……”苏凝停顿了一下。
柳如烟的身体微微一颤:“第七世不必了。他从未负我,我不需要他的道歉。”
苏凝却继续说:“第七世,那个士兵的转世,在无相宗山脚下的一个镇子里,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还在读书。”
柳如烟的虚影僵住了。十二岁的孩子,还在读书,还没长大,还没上战场她握紧拳又松开。
“不必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打扰他。”
楚岚红着眼眶问:“你不想见见他吗?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见了又如何?他不记得我。我也不该再打扰他。我欠他一世,下辈子再还。”
苏凝说:“我能开辟一条临时通道,让你的残魂进入人界,但不能太久,最多七天。七天之后你必须返回虚空,否则你的残魂会承受不住人界的灵力环境,自行消散。你确定要去吗?”
柳如烟没有犹豫:“确定。七天够了。”
七段孽缘,七百年的等待,七天的告别。她不要他们偿命,不要他们赎罪,只想亲口听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楚岚蹲在柳如烟脚边,仰头看着她的虚影:“你……不恨他们了吗?”
柳如烟低头看着楚岚那张年轻的脸。恨了七百年,够了。恨不能让她解脱,只会让她困在这里。她要的不是复仇,是结束。
“该结束了。”
天心走到高峰身边:“我们陪她去?”
高峰没有犹豫:“去。她的执念不消,领主的力量就不会减弱。帮她,也是帮我们自己。”
分派路线。洛璃、苏凝、楚岚负责东线的渔村、水乡。高峰带天心、瑶光、林岳负责西线的草原、小城、山区。天心单独负责南线的商人和士兵,她有灵狐瞬移在身,单人行动最快。至于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
柳如烟的虚影站在一旁,看着这八个人为她分派任务、规划路线,没有插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不是利用,不是同情,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她。
她低下头,向八人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诸位恩人。”
“别急着谢。”高峰摆了摆手,“等你的执念彻底消散了,再谢不迟。”
虚空中银白色的光芒缓缓亮起,苏凝开始构建返回人界的临时通道。柳如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漂浮的墓地,那些残破的法器和骸骨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她在那里困了不知多少年——在那里哭过,恨过,怨过,也偶尔清醒过。
现在要走了。她收回目光,转身踏入光门。银白色的光芒将那道虚影吞没。
清晨,中部小城。
城不大,只有东西两条主街,街面上的铺子刚刚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城东有一所私塾,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教书先生姓陈,名明远,年过五旬,一生未娶,在这小城里教了三十年的书。
高峰带着天心、瑶光、林岳站在私塾对面的巷口。柳如烟的虚影隐在晨光中,普通人看不到她,只有修为在身的人才能感知到那团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就是他。”天心低声说,手中捏着一张定位符,符纸上的纹路微微发亮,指向私塾的方向。
林岳探头望了一眼,摇了摇头:“看着就是个普通的老头,谁能想到他前世是个负心汉。”
瑶光轻声叹了口气:“前世的事,今生哪里还记得。”
柳如烟的虚影没有说话。她站在巷口的阴影中,望着私塾的方向,一动不动。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探出院墙,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她记得,第一世那个书生也喜欢在院子里种树,种的是桂花,不是槐树。
“进去。”高峰的声音很轻。他率先穿过街道,朝私塾走去。
私塾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童的读书声。高峰推开门,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根下长着青苔。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廊下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戒尺,在孩子们中间踱步。
陈明远转过身来。他的面容清瘦,须发花白,眼窝深陷,眉宇间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的疲惫。他的目光从高峰几人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几位是……”
高峰没有绕弯子:“先生,我们有件事想与您谈谈,是关于前世的一段因果。”
陈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们的话让他心里莫名地发慌。他让孩子们先回去,明日再读。孩子们抱着书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柳如烟的虚影从高峰身后飘了出来。陈明远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到了那团银白色的光芒,看到了光芒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女子身影。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发颤,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戒尺。
柳如烟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张陌生的脸,陌生的人,七百年后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让他睡。”天心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入梦符,让他在梦中看到前世记忆。这样比我们解释半天更直接。”
符纸燃烧,青烟袅袅。陈明远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晃了晃,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闭上了眼睛。
梦境中,他回到了七百年前。
他不再是陈明远,而是沈逸之。临县举人,家境清贫,才华横溢。他在城外踏青时遇到一个女子,她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她的发间。他看呆了,对她说:“姑娘,你比这春日的桃花还要好看。”
梦境里的画面快速切换。他与柳如烟私定终身,柳如烟的父亲虽然不情愿,但拗不过女儿。他高中进士,被朝中大员相中,要招他为婿。他看着手中那封退婚书,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了。不是没有愧疚,只是富贵在前,他选择了富贵。柳如烟的父亲气得病倒,没过多久就死了。柳如烟被赶出家门,投河自尽。
陈明远在梦中看到自己站在河边,看着河中漂浮的白色衣裙,那衣裙在水中慢慢下沉。他想伸手去拉,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发生,一遍又一遍。
陈明远猛地惊醒过来,浑身冷汗,脸上的表情扭曲着,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涌出。他从石凳上滑落,双膝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青砖。
“是我负了你……是我负了你啊……”
他的声音嘶哑,哭得浑身颤抖,“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我不该写那封退婚书,我不该贪图富贵……”
柳如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七百年前的沈逸之,许她一世情深,最终一纸退婚书逼死她父,逼她投河。七百年后的陈明远,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柳如烟的眼中有泪,但她的脸上没有释然。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陈明远的心上:“不够,还不够痛。你不知道我父亲死的时候有多不甘心,也不知道我投河的时候水有多冷。”
陈明远哭得更厉害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高峰走到他身边,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老人,沉默了片刻:“他这一世清贫孤独,一生未娶,膝下无子,已是报应。你若执念不放,永远无法解脱。你已经等了七百年,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柳如烟的虚影僵住了。她看着陈明远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到了他的悔恨,也看到了他的苍老。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书生,如今已经行将就木。就算她再恨下去,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的虚影渐渐收了回来。
“走。”她转过身,不再看陈明远。身后的黑气淡了几分。
天心从袖中取出一张安神符,符箓燃烧的青烟飘向陈明远,他的哭声渐渐小了,身体软软地靠在石凳腿边,昏睡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时,不会记得梦中的细节,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个人在等他道歉。
几人走出私塾,阳光正照在街面上。柳如烟的虚影在阳光下比在虚空中更加透明,几乎看不清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