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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杀人不见血
博尔帖这位草原之上百年不遇的雄主,在看到那如同神明般不可战胜的赵羽再次出现在战场之上时,他那颗早已被胜利喜悦冲昏头脑的心,在这一刻被从天而降的恐惧彻底冻结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便带着为数不多的亲卫如同惊弓之鸟般狼狈地逃向茫茫的草原深处。
而他麾下那数万名早已群龙无首的“苍狼游骑”,也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抵抗意志,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此战虽然最终还是以武朝的胜利而告终。
但马千里麾下的三万先锋铁骑,也付出了近五千人的惨重伤亡!
这虽然从数字上来看并不算是一场大败,但却是武朝自建立以来,在正面战场之上所遭受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军事挫败!
它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那些早已被一连串辉煌胜利冲昏头脑的骄傲武朝将士脸上!
它也如同一盆冰冷的凉水,狠狠浇在了那些早已被复仇狂热蒙蔽双眼的骄傲武朝百姓心头!
它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战争,从来就没有常胜的将军。
而马千里这位曾经那么不可一世、那么骄傲自负的骠骑将军,在经历了这一次的惨败与地狱般的绝望之后,也终于褪去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浮躁与狂傲,变得沉稳而内敛。
他终于从一个只懂得冲锋陷阵的勇夫,蜕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懂得敬畏、懂得权衡的统帅。
……
两次漠北远征一胜一挫,虽然都成功击溃了博尔帖的主力,但却都未能将其彻底根除,反而耗费了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都为之伤筋动骨的庞大人力与物力。
当那第二次漠北远征虽然取得最终胜利,但依旧充满屈辱与不甘的战报摆在高峰的龙案之上时。
这位一向充满自信、自以为可以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年轻帝王,终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静静地坐在那张象征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凝视着那张早已被他翻阅了无数遍的巨大草原地图。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自己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的残酷现实——
想在这样一片广袤得仿佛没有尽头、地形复杂、气候恶劣的草原之上,彻底消灭一支如同鬼魅般来去如风的游牧军队,是根本不现实的。
这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即便他拥有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国力与军力,但若是继续这样一次又一次劳师远征,那他这个刚刚建立起来、根基未稳的新生王朝,迟早会被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无尽草原活活拖垮!
他知道,自己必须改变策略了。
他必须找到一条全新的、更加高效的、一劳永逸解决北方边患的万全之策!
于是他下令,召集整个帝国所有最顶尖的文臣武将,在那座象征最高决策的御书房之内,召开了一场决定整个帝国未来百年国策的最高级别军事会议!
会议之上气氛凝重。
所有大臣都因为第二次漠北远征的失利而变得谨言慎行,不敢再像以前那般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
而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之中,那一直站在文官之首的左丞相柳乘风——虽然看起来文弱,但眼中却始终闪烁着智慧光芒——缓缓从队列之中走了出来。
他对着高坐于龙椅之上、虽然面色凝重但眼中依旧充满睿智与冷静的年轻帝王,恭敬地躬身行礼。
然后他用一种充满自信与从容的清朗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臣有下、中、上三策,可解我朝北方之患。”
“哦?”高峰闻言,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爱卿,且说来听听。”
“下策,乃是以杀止杀。”柳乘风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冰冷的残酷,“我朝可集结百万大军,效仿前朝于草原之上筑京观、行屠戮!凡身高过车轮者尽数杀之!虽可逞一时之快,但却有伤天和,非仁君所为,且耗费巨大,后患无穷。”
“中策,乃是以夷制夷。”柳乘风继续说道,“草原之上并非铁板一块。除了博尔帖的天狼部之外,尚有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我朝可派遣使者携带金银财宝、册封官职,拉拢其中一部分,打压另一部分,让他们自相残杀、相互消耗。我朝则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那,上策呢?”高峰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上策,”柳乘风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乃是战略收缩,堡垒推进,经济绞杀!”
“陛下,草原蛮族之所以屡屡南下寇我边疆,其根本原因无外乎‘利’之一字。”
“草原之地贫瘠苦寒,除了牛羊马匹之外一无所有。而我中原物产丰饶,应有尽有。他们所必须的食盐、铁器、布匹、粮食,皆需从我中原获取。”
“故臣以为,我朝不必再劳师远征深入那不毛之地,与那来去如风的游骑进行毫无意义的消耗。”
“我们应该将战场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柳乘风的话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他走到那巨大的地图之前,用修长的手指在那条延绵数千里、早已残破不堪的前朝长城之上,重重划下一道充满力量的直线!
“首先,我们要重建长城!”
“但我们所要建的,并非那只能被动防御的脆弱土墙!”
“而是要沿长城一线,设立九个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这片土地之上的,集军事、政治、经济于一体的‘九边重镇’!”
“每一个重镇都由我朝最精锐的、装备了最新式火器的重兵集团驻守!由我朝最能干的、文武全才的封疆大吏总督!”
“这九座重镇如同九座不可撼动的钢铁堡垒,互为犄角、遥相呼应,构成我朝北方边境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绝对防线!”
“其次,我们要化被动为主动!”
“我们要在这九座重镇之外,向着草原的方向再向前推进百里,修建数百个规模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小型‘屯田堡垒’!”
“这些堡垒每一个都驻扎着数千名既是士兵又是农夫的屯田军户!”
“他们平日里开荒种地、自给自足,以战养战!”
“战时他们便是我朝深入草原的最前沿预警哨站与防御节点!”
“这数百个堡垒如同数百只张开的眼睛与伸出的触手,构成我朝北方边境第二道充满弹性与韧性的预警与防御网络!”
“如此一来,那草原蛮族再想如同以前那般轻易绕过我们的防线深入我朝腹地进行劫掠,便成了痴人说梦!”
“他们每前进一步,都必然会遭到我朝那层层叠叠的堡垒网络的迎头痛击!”
“而我朝则可以依托这坚固的堡垒以逸待劳,从容不迫地调动大军,对那些胆敢来犯的敌人进行分割、包围、歼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柳乘风的眼中闪烁着如同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我们要对他们进行最彻底的经济封锁!”
“我们要在这九座重镇设立由朝廷严格管控的‘互市’!”
“我们可以允许那些愿意归顺我朝的友好草原部落进入互市,用他们手中的牛羊马匹来换取所需要的生活物资。”
“但是我们要严禁任何一件铁器、任何一粒粮食、任何一撮食盐这些足以影响战争潜力的战略物资流出边关!”
“如此一来,不出十年!”
“那些草原部落便会因为这巨大的利益差距而产生不可调和的内部分化!”
“那些愿意与我们贸易的部落会变得越来越富裕、越来越强大!”
“而那些依旧选择与我们为敌的部落,则会因为无法获得必要的生产与生活物资而变得越来越贫穷、越来越衰弱!”
“届时,甚至都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
“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草原部落,便会为了争夺那有限的贸易名额而自相残杀、相互攻伐!”
“而我们,则可以高坐于云端之上,冷眼旁观着他们为了我们所抛出的一根小小的骨头,斗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柳乘风的话说完了。
整个御书房之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无不被柳乘风这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充满无尽智慧与酷烈的宏伟战略构想震撼得瞠目结舌、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防御了!
这分明是一场从军事到政治再到经济的全方位打击,不给敌人留下一丝一毫活路的降维打击!
这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策!
许久之后,高峰才缓缓从那巨大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
他猛地从象征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站了起来!
他那张英俊得仿佛不似凡人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好!好一个‘堡垒推进’!好一个‘经济绞杀’!”
“柳爱卿,你真乃朕之子房也!”
“传朕旨意!”
高峰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势!
“即日起,于我朝北方边境全面推行‘九边重镇’之策!”
“命镇国大将军杜威为‘九边总督’,总领北方边防之一切军政要务!”
“命工部尚书公输班、户部尚书李清照全力配合!朕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朕要在五年之内,看到一座足以让任何敌人都为之绝望的钢铁长城,矗立于我朝的北方边疆!”
“朕要让那所谓的‘草原苍狼’,在朕这坚不可摧的壁垒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尸骨无存!”
一声令下,整个庞大的武朝国家机器再次以前所未有的恐怖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无数早已在江南平叛之中赚得盆满钵满的财富,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从充盈的国库之中源源不断地流向那片充满风沙与寂寥的北方边疆!
无数最顶尖的工匠、最精锐的工程兵团,与数以十万计充满建设热情的劳工,如同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向着那条延绵数千里的古老长城防线汇聚而去!
一场史无前例、足以让任何一个古代王朝都望而却步的宏伟超级工程,就以这样一种最不讲道理、充满暴力美学的方式,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一座座充满现代化气息、由钢铁与水泥浇筑而成、充满狰狞与毁灭气息的巨型军事要塞,如同雨后春笋般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之上拔地而起!
那高耸入云的了望塔、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型火炮、足以抵御任何攻城器械的厚重城墙,都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草原宣告着:一个全新的、更加强大的时代已经到来!
而在这九座如同巨兽般匍匐于大地之上的恐怖军事重镇之外,那数百个如同繁星般点缀在草原之上的小型屯田堡垒,也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田野、琅琅上口的读书声,都为这片充满杀伐与寂寥的边疆之地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与生机!
而那由朝廷严格管控的“互市”的开放,更是如同在一片平静的湖面之上投下了一颗足以引爆整个草原的重磅炸弹!
当那些愿意归顺武朝的友好草原部落,用手中看似普通的牛羊马匹从互市之中,换取到做梦都想不到的如同白雪般的精细食盐、如同丝绸般柔软舒适的棉布、足以让他们吃上三天的香喷喷的白面馒头之后。
他们彻底疯狂了!
而当那些依旧选择与武朝为敌的顽固草原部落,看到那些曾经被他们看不起的弱小部落,仅仅因为向南朝皇帝低了一下头,便过上了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神仙般的日子之后。
他们也彻底疯狂了!
嫉妒、贪婪与对美好生活的最原始渴望,如同最可怕的毒药在整个草原之上疯狂蔓延!
那曾经坚不可摧的草原部落之间的同盟与情谊,在这足以改变一切的巨大利益差距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为了争夺那有限的、足以让他们一步登天的贸易名额。
那些草原部落终于彻底撕下了虚伪的面具,露出了早已被贪婪与欲望彻底扭曲的狰狞獠牙!
他们开始为了水源、为了牧场、为了那一个可以让他们进入互市的宝贵名额而自相残杀、相互攻伐!
那曾经同气连枝的兄弟,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那曾经亲密无间的盟友,变成了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死敌!
整个草原都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巨大而血腥的内乱之中!
而那曾经不可一世、自以为可以凭借神出鬼没的“狼噬”战术将庞大中原王朝活活拖垮的草原雄主博尔帖,此刻却如同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王者,无力地坐在早已残破不堪的王帐之中。
他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忠心耿耿,但如今却为了南朝人所抛出的一根小小骨头而相互厮杀、反目成仇的昔日盟友。
他看着那些因为无法获得必要的食盐与铁器而变得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忠诚子民。
他那张一向充满自信与狡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与“绝望”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是败给了武朝那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
也不是败给了武朝那毁天灭地般的恐怖火器。
他是败给了那比刀剑还要更加锋利、比火焰还要更加致命的人性。
……
黄河水裹挟着千年的泥沙奔涌东去,浪花拍击岸石的声响沉闷而悠远,像是藏着旧时代崩塌的最后余音,又裹挟着新时代崛起的蓬勃脉动。
没人能真正握住时光的衣角,武朝启元六年到七年,这两年光阴就像草原上掠过的疾风,裹挟着晨霜暮雪,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只在北地边疆留下了一片与往昔截然不同的天地——昔日的狼烟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堡垒间升起的炊烟与田地里的生机。
谁也不曾想到,两年前还因为两次漠北远征而杀声震天、尸骸遍地的北方边境,如今竟生出了一种诡异却又异常坚固的和平。
武帝高峰力排众议亲自下旨,镇国大将军杜威坐镇北疆总领其事,耗费了帝国无数民力财力筑起的九边重镇,每一座都用巨型条石与水泥浇筑而成,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城头上密布着箭楼与炮口;连同周边数百个星罗棋布的屯田堡垒,就像九尊蹲伏在北疆的钢铁巨兽,搭配上数百只警惕的眼睛,死死扼住了草原部族通往中原腹地的每一条咽喉要道,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敬畏。
高耸入云的烽火台每隔数十里便矗立一座,台顶的戍卒日夜轮值,双眼紧盯着草原深处;与坚不可摧的堡垒群通过旗语、烽火与快马驿传构成的高效通讯网络紧紧相连,哪怕是百里之外的风吹草动,半个时辰内便能传到总督府。
曾经那些如同鬼魅般来去如风的草原游骑,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轻易绕开防线南下劫掠——他们的马蹄刚踏入边境三十里的警戒范围,就会被如同猎犬般敏锐的斥候盯上。
这些斥候个个马术精湛,身着轻便皮甲,带着特制的信号烟火,一旦发现敌情,要么就地设伏袭扰,要么迅速传递消息,紧随其后的便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武朝边军,那些早已枕戈待旦的将士们,会用最凌厉的攻势给这些入侵者迎头痛击。
“将军,昨夜西北方向三十里,有小股游骑试探,被咱们的斥候引到了伏兵圈里,斩了十七个,剩下的跑了。”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城墙上,副将李奎大步走到杜威身边,沉声禀报着昨夜的战况。
杜威负手站在开平卫的城楼之上,目光扫过远方连绵起伏的草原,花白的胡须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他伸手抚了抚城砖上的刻痕,那是前两年征战时留下的刀枪印记,如今早已被岁月磨得有些平滑,但指尖触碰到的粗糙质感,依旧能让他想起当年的惨烈厮杀。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而有力,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让兄弟们别松懈,草原人狼性未改,只是暂时被打疼了蛰伏起来而已。这和平就像薄冰,稍有不慎就会碎裂。”
李奎用力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坚定:“将军放心,兄弟们都记着呢!现在屯田收成好,去年我去下面堡垒巡查,看到军户们的粮仓都堆得冒尖,家家户户还养了鸡鸭,孩子们能去学堂读书,这样的日子谁也不想丢。”
前几天还有老兵跟我说,就算草原人真打过来,拼了这条命也要守住这份安稳!”
确实,一次次的试探换来一次次的惨败,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苍狼,终于在这道钢铁壁垒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不得不收起了沾满鲜血的狰狞獠牙。
而对于驻守在堡垒中的屯田军户来说,这两年的日子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再也不用日夜活在草原蛮族突袭劫掠的恐惧里,终于能踏踏实实地守着自己的土地过日子了。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冻土解冻,田地里冒出嫩绿的新芽,北疆的大地焕发出勃勃生机。
军户们便脱下沉重的铠甲,扛起锃亮的锄头走向早已开垦得肥沃无比的田地——这些田地都是将士们与军户一起开垦的,还挖了纵横交错的灌溉水渠,确保旱涝保收。
田埂上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头发花白的老人牵着健壮的耕牛慢慢犁地,牛蹄踏过湿润的泥土留下深深的印记;青壮年光着膀子挥舞着锄头松土,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滑落,滴进泥土里;妇女则带着孩子在田边捡拾枯草,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打破了边疆的宁静。
“老张,你家今年种的麦子长势不错啊!”田埂上,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直起腰,朝着隔壁田里的人喊道,手里还挥舞着沾满泥土的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