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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江南流血夜

    然而,在这片看似温婉柔顺,充满了诗书礼仪气息的富庶土地之下,却也隐藏着整个新生武朝,最顽固也最根深蒂固的暗流。

    这里的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如同无数棵千年古树的根系,早已是与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血肉,都紧密地生长在了一起,难分彼此。

    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甚至是上千年的世家大族,他们通过一代代的联姻、兼并与经营,几乎掌控着江南地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土地与财富。

    他们用那所谓的“诗书礼仪”作为外衣,用“宗族家法”作为内核,构建起了一张无形但却又坚不可摧的巨网,将整个江南的政治、经济、文化,都牢牢地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朝廷的政令,在这里若得不到他们的首肯,便形同废纸。

    因此,这里,也成为了武帝高峰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新政,所遇到的阻力最大的地方。

    当高峰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辇,缓缓抵达江南的政治经济中心——吴郡之时,那些早已是收到了消息的江南士族,表现出了与北方那些被“镇武司”和“清乡令”吓破了胆的土豪劣绅,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恐慌,反而以一种近乎于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礼仪,为圣驾的到来,举办了一场盛大到了极致的欢迎仪式。

    那从城门口一直铺到行宫,延绵十里的鲜红地毯;那漫天飞舞,几乎将阳光都遮蔽的芬芳花瓣;那数以万计的,被组织起来夹道欢迎,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百姓”;那一声声仿佛发自肺腑般的“吾皇万岁”,都营造出了一种君民同乐,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景象。

    然而,高峰却从那一张张充满了恭敬与谦卑的笑脸之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丝隐藏得极深的,名为“傲慢”与“不屑”的情绪。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看,陛下,没有我们,您连这盛世的表象都维持不了。

    他知道,这些传承了数百年的老狐狸,远比北方那些只懂得使用暴力的蠢货,要难对付得多。

    当晚,那被誉为江南士族领袖的“吴郡陆氏”的当代族长,陆文渊,便以“为陛下接风洗尘”的名义,在他们那座占地千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极尽奢华的府邸之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宴会之上,丝竹之声悦耳动听,身姿曼妙的舞女翩翩起舞,山珍海味如同流水般地呈上,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如同一件艺术品。

    那陆文渊,是一个看起来仙风道骨,年约六旬,充满了儒雅之气的老者,他身穿一袭素色长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了那种只有百年世家才能精心培养出来的从容与贵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双手端着手中的白玉酒杯,对着那高坐于主位之上的高峰,恭敬地躬身行礼,朗声说道:

    “陛下,老臣听闻,朝廷最近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之新政,乃是革除千年弊政,利国利民之善举。我江南士族,无不为陛下的圣明而拍手称快,皆愿为陛下推行新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充满了对新政的拥护与赞美,仿佛他们才是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

    然而,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忧虑之色。

    “只是……陛下,我江南,自古以来便文风鼎盛,乃是天下文脉之所在。那些寒窗苦读数十年,方才一朝金榜题名,考取了功名的读书人,乃是我华夏文明传承之根基,是我朝廷栋梁之储备。若是让他们,也与那些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一般,缴纳那繁重的赋税,恐……恐有伤我朝廷体面,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所以,老臣斗胆,恳请陛下,能否看在往圣先贤的颜面之上,对我江南这些有功名的读书人,网开一面,稍稍地,减免一些赋税?以彰显陛下爱才惜才,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美德。”

    “当然,我江南士族,也绝不会让陛下与朝廷,因此而为难。我等愿意,联合起来,共同捐献白银三百万两,粮草五十万石,以充国库,支持陛下,开疆拓土,建立那不世之功业!”

    他的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合情合理,既高高地捧了高峰,又巧妙地给了台阶,甚至还主动地献上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便是江南士族的手段,他们不跟你玩硬的,不跟你讲对抗,他们跟你玩软的,玩阳谋。

    他们用那所谓的“大义”,用那所谓的“利益”,来包装自己的私心,来逼迫你做出让步。

    你若同意,便是承认了他们的特权;你若不同意,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是见钱眼开的“暴君”。

    一时间,整个宴会大厅,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在了那高坐于主位之上,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的年轻帝王身上。

    高峰的脸上依旧是挂着那如同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他缓缓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对着那满脸都写着“期待”与“自信”的陆文渊遥遥地一敬。

    然后,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用一种看似随意但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口吻,淡淡地说道:

    “陆爱卿,你可知,这天下为何会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陆文渊闻言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皇帝会问出这样一个宏大的问题,他略一思索便下意识地用儒家经典来回答道:“回陛下,此乃天道循环,盛极而衰,非人力所能抗拒。”

    “错。”

    高峰摇了摇头,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璀璨的智慧光芒,仿佛能洞穿历史的迷雾。

    “这天下之所以会分分合合,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天道循环,而是因为每一次的王朝末年,土地都会被你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所谓的‘士绅阶级’,给兼并得一干二净!”

    “百姓无立锥之地,活不下去了,除了揭竿而起,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这才是王朝更替的根本原因!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所以,朕今日,便要破了你们这个所谓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不足守,与时俱进方为道。”

    “朕的武朝,不需要那些只知道啃食民脂民膏,空谈误国,却对国家毫无用处的蛀虫!”

    “朕要的是人人平等,是多劳多得!”

    “谁敢挡朕的路,朕便要谁的命!”

    高峰的话,如同一柄柄最锋利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在场所有江南士族的心头!

    那陆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便僵硬在了那里,整个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致!

    宴会,自然是不欢而散。

    第二日,高峰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姿态正式下令,在整个江南地区全面推行“土地丈量”!

    他要将所有隐匿的田产,都从这些士族的嘴里,给硬生生地挖出来!

    而那早已是撕破了脸皮的陆氏一族,作为整个江南最大的地主,也毫不意外地带头公然抵制!

    他们一边伪造了大量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土地文书,企图在账面上蒙混过关。

    另一边,他们更是利用宗族的影响力,煽动了数千名早已是被他们洗脑的族人与佃户,以一种近乎于暴动的方式,将朝廷派去的第一批丈量官员给打成了重伤,并且抢走了所有的丈量工具!

    他们甚至还公然地在吴郡的城门口贴出了告示,扬言“江南的事由江南人自己说了算”,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朝廷的蔑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抗法了。

    这,是赤裸裸的对皇权的公然挑衅!

    当晚,在陆氏那灯火通明的家族宴会之上,气氛却比之前更加热烈。

    一名看起来还很年轻,但脸上却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狂傲与不屑的陆氏子弟,在喝了几杯黄汤之后,更是借着酒劲,站起来狂言道:

    “那武皇不过一介武夫出身,远在神都,他懂个屁的江南!”

    “这江南的田,自古以来,就是我们这些诗书传家的姓氏的!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想动我们的根,那我们就让他知道知道,我们手中的笔杆子,也是能杀人的!只要我们江南所有的士族,联合起来,抵制他的新政,我就不信,他敢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把我们都给杀了!”

    他的话,立刻便引起了在场所有陆氏族人的一片叫好与附和!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年轻帝王,在他们那强大的联合势力面前,低头让步的场景!

    然而,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

    面对着陆氏如此公然的挑衅,高峰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没有立刻发作。

    他反而带着他的巡狩队伍,继续向东而行,抵达了那烟波浩渺的东海之滨,仿佛真的只是来游山玩水一般。

    这让陆文渊等人更加地坚信,高峰这是投鼠忌器,他不敢与他们整个江南士族,彻底地撕破脸皮!

    一时间,他们的行事变得更加的嚣张,也更加的肆无忌惮!

    ……

    东海之滨,一处新建的戒备森严的秘密军港之内。

    那早已是等候在此的工部尚书公输班,正满脸兴奋地如同一个向家长炫耀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向着高峰展示着他最新的也是最得意的杰作。

    那是一艘通体由钢铁浇筑而成,长达五十余丈,宽达十余丈,如同匍匐在海面之上的远古巨兽般的恐怖战舰!

    它那高耸的烟囱之中正喷吐着滚滚的黑烟,那巨大的明轮在蒸汽机的驱动之下缓缓地转动着,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而在它那坚固的钢铁甲板两侧,更是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十门看起来就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最新一代的“神威v型”舰载加农炮!

    这,便是武朝海军未来的绝对主力,也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镇海”级蒸汽铁甲舰!

    “陛下,请看!”

    公输班用一种近乎于狂热的语气,指着那远处海面之上,一座方圆足有数里大小的无人岛礁,大声地说道:“开炮!”

    一声令下!

    那艘钢铁巨兽的侧舷之上,数十门巨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死亡咆哮!

    那铺天盖地的死亡弹雨,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死亡抛物线,以一种雷霆万钧、无可阻挡的恐怖姿态,精准无比地覆盖了那座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岛礁!

    “轰隆——!!!!!”

    在一阵阵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彻底掀翻的恐怖巨响之中,那座由坚硬的礁石所组成的岛屿,竟是被这不讲任何道理的饱和式炮击,硬生生地当场轰成了碎片!

    那冲天的水柱与烟尘,甚至将那蔚蓝的天空都彻底地遮蔽!

    所有随行的大臣与皇子在看到这如同神迹般,毁天灭地的一幕之后,无不被这超越了他们认知范围的恐怖力量,给震撼得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高峰静静地看着那片无垠的,充满了未知与机遇的蔚蓝大海,他缓缓地转过头,对着身旁那同样是看得是心潮澎湃的高承志与高靖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到这艘船了吗?”

    “它,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任何一座,你们以为坚不可摧的城池。”

    “记住,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它的文辞有多么的华丽,不在于它的礼仪有多么的繁琐。”

    “而在于,它的钢铁产量有多少,在于它的拳头有多硬。”

    “朕之所以容忍那陆氏到现在,不是因为朕怕了他们,也不是因为朕不敢杀人。”

    “而是在等。等他们所有的同党都按捺不住地自己跳出来。”

    “朕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完,他便当即下令,正式成立“大武皇家海军”!

    并任命了一位虽然出身寒门,但却在磐石大学的海军学院之中,表现出了极高天赋的年轻将领——郑森,为这支新生海军的第一任提督!

    ……

    就在那陆氏一族,以为自己已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开始联合了其他十几个同样是对新政不满的江南士族,准备向朝廷递交那所谓的“万言书”,逼迫高峰彻底地放弃在江南推行新政之时。

    那早已是结束了东海之行的巡狩队伍,也终于踏上了返回神都的归途。

    在返回的途中,当龙辇再次经过那吴郡的边境之时。

    高峰突然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充满了无尽杀伐之气的雷霆旨意!

    早已在边境秘密待命了数月之久的,由镇国大将军赵羽所率领的五万名装备了最新式“连发火铳”的龙骧铁骑,如同从天而降的死亡神兵,将那整个依旧是沉浸在胜利喜悦之中的吴郡给围得是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那早已是渗透到了江南每一个角落的“天网”,也将一份长达数百页的充满了血腥与罪恶的绝密卷宗,送到了高峰的龙案之上!

    那份卷宗之中巨细无遗地,详细记录了那以陆氏一族为首的,十几个参与了串联的江南士族,在过去的数百年里是如何地侵占田产,是如何地欺压百姓,是如何地豢养私兵,是如何地草菅人命,甚至是如何地与那盘踞在东海之上的倭寇暗中勾结,走私违禁品,密谋叛乱的全部过程!

    那每一条罪状,都配上了确凿无疑的,足以让他们死上一百次的铁证!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高峰看着那份充满了血腥与罪恶的卷宗,他那张英俊得仿佛不似凡人的脸上早已是布满了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冰冷杀气!

    他缓缓地从自己的龙案之上,取出了一支朱笔,在那份卷宗的最后,写下了三个充满了无尽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冰冷大字!

    “清乡令!”

    一声令下!

    那早已是如同出鞘利剑般的赵羽,率领着他那五万名早已是杀气冲天的龙骧铁骑,如同黑色的死亡洪流,冲入了那座繁华的千年古都!

    他们按着那份早已是下发到他们手中的死亡名单,挨家挨户地抓人!

    那陆氏满门,以及其他十几个参与了串联的士族的主犯,共计三千一百二十七人,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五花大绑地押送到了那吴郡最大的秦淮河畔的广场之上!

    赵羽当着那数十万早已是看得是目瞪口呆的吴郡百姓的面,亲自宣读了他们的罪状!

    然后,在所有人那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目光之中,他猛地一挥手!

    “斩!”

    三千一百二十七颗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头颅,冲天而起!

    那滚烫的鲜血,如同溪流般汇聚在了一起,将那碧波荡漾的秦淮河水,都彻底地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触目惊心的血红!

    这场被后世的历史学家,称之为“江南流血夜”的恐怖事件,以一种最直接也最酷烈的方式,彻底地摧毁了那传承了数百年,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江南士族的脊梁!

    自此之后,那原本是阻力重重的土地丈量与人口普查,得以在整个江南地区顺利地推行了下去!

    高峰用这样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方式,为他那旨在开创万世太平的新政,扫清了最后也是最顽固的障碍!

    而高承志与高靖安两兄弟,在亲眼见证了父亲作为一名帝皇如同春风般的仁慈,与那如同寒冬般的残忍之后,他们对那句“治大国如烹小鲜”的古老名言,也有了更加深刻也更加血淋淋的理解。

    ……

    武朝启元三年,就在国内各项新政以前所未有的磅礴之势推行得如火如荼,整个帝国都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百废待兴的蓬勃朝气之中时,一道源自帝国最北端边境的狼烟,却以一种最血腥、最酷烈的方式,骤然撕裂了这片看似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北方的万里草原,那片曾经被血狼王阿史那·骨咄禄的铁蹄肆虐过的土地,在经历了短暂的沉寂之后,诞生了一位全新的,也更加狡诈、更加残忍的雄主——博尔帖。

    他深刻地吸取了血狼王倾尽主力、正面硬撼武朝雄关最终落得个全军覆没、身死国灭的惨痛教训。

    他没有选择重建那笨重迟缓的重甲骑兵,而是另辟蹊径,从草原上最凶狠、最耐劳的部族中,精心挑选了数万名最精锐的战士,组建了数支规模不大,但机动性却强悍到令人发指的“苍狼游骑”。

    这些游骑兵,一人三马,不带任何重型辎重,唯一的行囊里装的只有风干的肉条和足以致命的淬毒弯刀。

    他们如同草原上最耐心的狼群,开始了对武朝那延绵数千里的漫长边境线,一场旷日持久、防不胜防的“狼噬”战术。

    他们从不攻击那些戒备森严的雄关要塞,而是将自己那淬毒的獠牙,对准了那些散落在边境线上,最为脆弱也最不起眼的屯田堡寨。

    张铁牛是雁门关外一座名为“望西堡”的普通屯田军户。

    武朝建立后,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家里的婆娘也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那天,天刚蒙蒙亮,他便像往常一样,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扛着锄头在自家的田里辛勤劳作。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他看着那茁壮成长的禾苗,仿佛已经看到了秋日里那沉甸甸的丰收景象,憨厚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这份朴素的幸福之中时,远方那座矗立在山岗之上的烽火台,却毫无征兆地,升起了一股浓重如墨、直冲云霄的黑色狼烟!

    黑色狼烟!

    那是代表着最高级别警报,意味着有大规模敌军入境,且前哨已经全军覆没的死亡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