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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阳奉阴违

    “大人!不可啊!此乃奇耻大辱!我等宁可战死,也绝不受此屈辱!”他麾下的那些心腹将领,亦是群情激愤,纷纷拔刀请战。

    陈敬之惨然一笑,他看着这些依旧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部下,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道:“晚了……都晚了……”

    “你们以为,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指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和那座死气沉沉的城市。

    “城外的百姓,视他为神明。城内的士兵,军心涣散。我们拿什么去战?用我们的头颅,去撞他那削铁如泥的刀锋吗?”

    “他这是……要我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死得……心服口服啊。”

    陈敬之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在和一个凡人博弈,而是在和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名为“大势”的洪流抗争。

    而在这股洪流面前,他个人的荣辱,是何其的渺小,何其的微不足道。

    良久,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褶皱的官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令下去……”

    “开……官仓!”

    三天后,蓟城四门,人山人海。

    所有的百姓,都聚集在城墙之下,看着那张由节度使大人亲自签发的降表,议论纷纷,神情复杂。

    他们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节度使大人,真的脱下了华丽的官袍,穿着一身布衣,在城外的粥棚前,亲手为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盛上一碗碗热粥。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生涩,他的神情是那么的落寞。

    而最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这位曾经的幽州之主,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座为高峰所立的生祠之前。

    他看着祠堂里,那座被百姓用泥土塑造,却被香火熏得栩栩如生的神像,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茫然。

    然后,他撩起衣袍,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跪了下去。

    一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那沉闷的磕头声,仿佛敲响了旧时代的丧钟。

    也仿佛,奏响了新时代的序曲。

    也就在这一天,远在百里之外的磐石军大营,终于动了。

    数万铁骑,在“平北将军”高峰的亲自率领下,浩浩荡荡,开赴蓟城。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

    当那面黑底石纹的“磐石”大纛,出现在蓟城的地平线上时,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内,没有刀枪林立的士兵,只有夹道欢迎,神情激动的百姓。

    他们自发地跪倒在街道两旁,手中捧着清水和烙饼,用最质朴的方式,迎接着那支为他们带来新生与希望的军队。

    “恭迎州牧大人入城!”

    “州牧大人,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云霄。

    高峰骑在神俊的乌骓马上,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片广袤的幽州大地,连同这数十万百姓的命运,便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这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翻身下马,亲自扶起一位跪在最前方的白发老者,温声说道:“老人家,快快请起。我高峰,受不起诸位如此大礼。”

    “从今日起,我与诸位,皆是这幽州的主人。再无高低贵贱之分。”

    他的声音,通过气血之力的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百姓,无不热泪盈眶,再次拜倒在地。

    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归附。

    高峰入主蓟城,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曾经的节度使府,如今已经挂上了“幽州州牧府”的牌匾。府内,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磐石之地的核心将领与文臣,听风剑阁的高层,以及那些在关键时刻选择支持高峰的幽州本土官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主公!属下敬您一杯!”满脸虬髯的杜威,端着一个海碗大的酒杯,满脸红光地走到高峰面前,“若不是主公神机妙算,兵不血刃拿下蓟城,我等还在那幽云山脉里喝西北风呢!这一杯,属下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起脖子,将一碗烈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引得满堂喝彩。

    “哈哈哈,老杜,你这莽夫,就知道喝酒!”一旁的乌鲁大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要我说,最该敬主公的,是主公那份仁心!用不义之财,换万民归心!这等手笔,这等胸襟,我乌鲁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主公!”

    赢玄和林婉儿等人,也是频频举杯,他们看着高坐主位,神情依旧平静淡然的高峰,心中充满了敬畏。经此一役,他们才真正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州牧,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冠绝天下的武力,更有那洞察人心,经略天下的大智慧。

    听风剑阁,与这样的人物结盟,实乃幸事。

    高峰微笑着,一一回应着众人的敬酒,但他的目光,却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和深邃。

    他知道,拿下幽州,仅仅是一个开始。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如何将这片刚刚经历过战乱、民生凋敝、内部势力盘根错节的土地,真正地消化吸收,变成磐石之地稳固的后方,才是接下来,他将要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

    宴席散后,夜深人静。

    书房内,灯火通明。

    高峰并未休息,他的面前,站着他最为倚重的两位文臣——柳乘风和顾长风。

    顾长风,是高峰从云州特意调来的,他曾在云州一手推行了全新的财税和商律改革,经验丰富,手段老辣,是处理眼下幽州这摊烂局子的最佳人选。

    “主公,”柳乘风首先开口,他脸上的喜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这几日,我与长风兄初步梳理了幽州的政务和各地卷宗,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顾长风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沉声道:“幽州与云州不同。云州经历过世家叛乱的大清洗,旧有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我等推行新政,阻力极小。但幽州……这里的士族门阀,根深蒂固,数百年来,早已形成了一张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大网。”

    “他们控制了幽州八成以上的良田,垄断了盐、铁、布匹等几乎所有暴利的行业。陈敬之在位时,名为节度使,实则不过是这些门阀大族推举出来的,最大的那个代言人罢了。我们想要推行均田、新税、通商等新政,无异于从他们身上割肉,其抵触之激烈,可想而知。”

    高峰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们的态度如何?”他问道。

    “阳奉阴违。”柳乘风吐出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表面上,他们对主公您恭敬备至,送来了大量的贺礼,言辞恳切,声称愿为州牧大人效犬马之劳。可一旦涉及到具体政令的推行,便处处都是软钉子。”

    “我们要清查田亩,他们便说乡下民情复杂,账目遗失,需要时间慢慢梳理,一拖就是数月;我们要推行新商法,打破行业垄断,他们便暗中联手,抵制所有外来商户,甚至煽动城中百姓,说我们是要断了大家的生路;我们要在各地开办学堂,让寒门子弟也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他们便散布谣言,说什么‘读书耗费钱粮,不如早些下地干活’,导致学堂根本招不到几个学生。”

    顾长风补充道:“他们极为聪明,从不与我们正面冲突,而是利用他们数百年来建立的宗族关系和地方声望,将我们的政令,在执行层面消解于无形。我们派下去的官员,要么被架空,要么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拉拢腐蚀。长此以往,我们的新政,将成为一纸空文,而幽州的实际控制权,依旧牢牢地掌握在这些士族门阀的手中。”

    一场无声的内部博弈,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激烈地展开。

    磐石之地,这个依靠着铁血与民心崛起的强大势力,在掌控了幽州之后,第一次,迎来了“消化不良”的阵痛。

    高峰听完两人的汇报,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怒火,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很好。”他缓缓说道,“我原本还担心,他们会选择龟缩不动,那样反而不好下手。既然他们主动跳出来了,事情,就好办多了。”

    柳乘风和顾长风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主公的意思是?”

    “对付这些盘根错节的老树,直接用斧头砍,是砍不断的,反而会伤到自己。”高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我们要做的,不是砍树,而是……刨根。”

    他的声音冰冷而沉静:“他们不是喜欢用规则和关系网来掣肘我们吗?那我们就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来对付他们。”

    “长青,”高峰忽然开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角落里。

    “主公。”徐长青躬身行礼。

    “‘天网’在幽州铺设得如何了?”

    “回主公,在听风剑阁的全力配合下,‘天网’的触角,已经延伸至幽州下辖的每一个郡县,甚至每一个重要的乡镇。”徐长青回答道。

    “很好。”高峰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传我命令,让‘天网’全力运转起来。我不要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我要知道,这些士族门阀,哪一家侵占了多少田地,哪一家偷逃了多少税款,哪一家的子弟,曾经草菅过多少人命!我要他们数百年来,藏在阴影里的所有肮脏事,都给我一件一件地,挖出来!”

    “他们自以为是的规则,在绝对的证据面前,将不堪一击。他们引以为傲的关系网,在绝对的民怨面前,也只会成为绞死他们自己的绳索。”

    “柳乘风,顾长风,”高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位心腹,“你们继续推行新政,不用怕遇到阻力,他们跳得越高,暴露得就越多。我给你们最大的权限,也给你们足够的时间。”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根扎得深,还是我磐石之地的刀,磨得更锋利!”

    柳乘风和顾长风的心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烈火。他们明白了高峰的意图,这是一种后发制人,一击致命的阳谋!

    先让敌人尽情表演,将他们所有的罪证都暴露在阳光之下,然后,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连根拔起!

    “属下,遵命!”两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干劲。

    就在高峰君臣定计,准备对幽州内部的顽疾,进行一场彻底的外科手术之时,一场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来自北方的滔天血祸,却已经悄然降临。

    北风,在一夜之间,变得无比凛冽。

    仿佛带着来自极北冰原的血腥与哀嚎,刮过大乾王朝那道巍峨却又早已千疮百孔的万里长城。

    肃州,与幽州西部接壤,同为大乾北境的军事重镇。

    然而,与幽州节度使陈敬之的割据不同,肃州,一直由朝廷派驻的边军主力所镇守。十万大军,号称“北境之墙”。

    可是,这道墙,早已在数十年的安逸与腐朽中,变成了一道不堪一击的豆腐渣。

    草原之上,一个沉寂了近百年的恐怖名字,再次被唤醒。

    天狼部!

    曾经的草原霸主,在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内乱之后,蛰伏了近百年。而今,一位雄才大略的新任雄主——“苍狼王”阿史那·阔台,终于完成了部落的统一。

    他麾下的十万天狼铁骑,携带着百年的积怨与对财富、土地的无尽渴望,如同一股积蓄了百年的黑色洪流,撕裂了腐朽的大乾长城防线,恶狠狠地,涌入了富饶的肃州境内!

    消息传来,大乾边军一触即溃!

    镇守肃州的边军统帅,甚至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便直接弃城而逃。

    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肃州,这座北境的门户,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彻底洞开!

    烽烟四起,狼烟滚滚,无尽的杀戮与哀嚎,笼罩了整片肃州大地。

    而关于这场灾难的第一手情报,正由一群在刀尖上行走的“天网”斥候,用生命向着蓟城传递而来。

    李四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

    他趴在覆满白雪的土坡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早已干枯的草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以免呼出的白气,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是“天网”中最普通的一名斥候,也是最精锐的一名斥候。

    他和他的小队,共计五人,奉命在幽州与肃州的边境线上,进行例行巡查。

    三天前,他们发现了异常。

    远方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股股冲天的黑烟,那不是正常的炊烟,而是村庄被焚烧后,才会产生的,带着绝望气息的狼烟。

    经验丰富的队长,立刻意识到出大事了。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跨越了州界,向着黑烟升起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看到的一切,让他们这些见惯了生死的汉子,都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一座又一座的村庄,变成了焦黑的废墟。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被随意丢弃的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那无尽的恐惧。

    没有女人,一个都没有。

    她们的下场,比死亡,更加凄惨。

    天狼铁骑!

    这三个字,如同梦魇般,浮现在了每一个斥候的心头。

    他们不是简单的烧杀抢掠,他们是在执行一种冷酷到了极点的“三光”政策——杀光所有敢于反抗,或者没有利用价值的青壮;抢光所有能够带走的粮食和财物;烧光所有他们无法带走的村庄和房屋。

    他们要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摧毁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抵抗意志,将这里,变成一片只适合他们战马驰骋的牧场。

    “队长,前面……是杏花村。”一名年轻的斥候,声音沙哑地说道。

    李四的心,猛地一沉。

    杏花村,他知道这个地方。

    村口有一颗巨大的杏树,村里酿的杏花酒,甘醇无比。

    去年春天,他路过此地,还曾受到过村民热情的款待,一位慈祥的大娘,硬是塞给了他一个装满了烙饼的布袋。

    他不敢想象,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队长脸色凝重,打了个手势,五人如同最矫健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着杏花村的方向摸了过去。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们抵达村外的山坡时,村庄里最后的屠杀正在进行。

    数百名天狼部的骑兵,如同围猎的狼群,将最后幸存的数百名村民,驱赶到了村口的空地之上。

    那些骑兵,个个身材高大,身穿简陋的皮甲,脸上带着嗜血而残忍的狞笑。他们手中的弯刀,还在滴着鲜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道:“各位军爷,我们……我们已经把所有的粮食都交出来了,求求你们,放过这些孩子!他们……他们还小啊!”

    回答他的,是一声轻蔑的冷笑。

    一名看起来像是百夫长的天狼部军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生硬的大乾语说道:“老东西,我们苍狼王有令,凡我天狼铁蹄踏过之地,所有身高超过车轮的男人,都要死!”

    “至于这些女人和孩子……”他贪婪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妇孺,“他们,将成为我们天狼部,最卑贱的奴隶!”

    “不——!!!”

    老村长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跟他们拼了!”

    “跟这群畜生拼了!”

    求生无望的村民们,终于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他们抄起身边的石头、木棍,甚至是自己的牙齿,怒吼着,向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骑士,冲了过去。

    然而,血肉之躯,又如何能抵挡得住锋利的屠刀?

    “噗嗤!”

    “噗嗤!”

    冰冷的刀光,在人群中肆意地闪烁。

    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都有一条鲜活的生命,无声地倒下。

    那名冲在最前面的老村长,被天狼百夫长一刀枭首,那颗花白的头颅,在雪地上滚出老远,双眼依旧圆睁,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李四和他的战友们,趴在山坡上,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指甲早已深深地嵌入了冻土之中。

    他们的眼睛,一片血红。

    他们想要冲下去,想要用手中的钢刀,将这群畜生碎尸万段!

    但是,他们不能。

    他们是斥候,他们的任务,不是去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厮杀,而是将这血淋淋的情报,带回去!带给主公!

    “拍下来……用玄光镜,把这一切,都给我拍下来!”队长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我们要让主公,让幽州所有的将士,都亲眼看看!看看这群畜生,都干了些什么!”

    李四颤抖着手,举起了怀中特制的玄光镜。

    这种由磐石之地工匠坊最新研制出的法器,能够将看到的景象,短暂地记录下来。

    他将镜头,对准了那片人间地狱。

    他看到了,一位年轻的母亲,为了保护怀中的婴儿,被数把弯刀,活活捅穿了身体,她临死前,依旧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孩子。

    他看到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看到父亲被砍倒后,哭喊着扑了上去,用牙齿死死地咬住了一名骑兵的小腿,然后,被那名骑兵,狂笑着一脚踩碎了脑袋。

    他看到了,那位曾经塞给他烙饼的大娘,被一名天狼骑兵拖拽着头发,在地上拖行,发出凄厉的惨叫……

    “咔嚓!”

    李四的心,碎了。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仿佛要被无尽的愤怒和悲痛,彻底撑爆!

    “够了……够了……”年轻的斥候,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什么人!?”

    一名眼尖的天狼骑兵,似乎发现了山坡上的异常,他发出一声厉喝,弯弓搭箭,一箭便向着他们藏身的位置,射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