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迟来的军令（上）

    两个月后。

    中州城，征东大营。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天空中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乌云在低空翻滚，仿佛一头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将大地吞噬。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杀人，也最适合行军。

    中州城北门，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门缝之中，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悄无声息地涌出。

    松井次郎一马当先，骑在那匹新换的玄黑色战马上，身披玄铁重甲，头戴八瓣铁盔，腰间悬着一柄新铸的野太刀。

    他的面容比两个月前更加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却燃烧着两团幽冷的鬼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传令下去，松井次郎压低声音，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全军熄灭火把，噤声！马衔缰，人裹足！有敢喧哗者，斩！有敢私举火者，斩！

    身后的传令兵低声应诺，随即化作一道道黑影，融入那无尽的洪流之中。

    十五万大军，在夜色中缓缓蠕动。

    这是一幅怎样壮观而诡异的画面啊！

    没有火把，没有旌旗，只有无数黑影在黑暗中沉默地行进。

    士兵们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布条包裹，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细碎的声，如同无数蚕虫在啃噬桑叶。

    战马的嘴里衔着木枚，喷出的鼻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却发不出一丝嘶鸣。

    队伍的最前方，是由两万老兵组成的先锋。

    他们身披轻甲，手持长刀，目光冷峻，步伐沉稳。

    紧随其后的是十万新兵。

    他们大多穿着粗布制成的号衣，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的是崭新的长枪，有的是锈迹斑斑的战刀，甚至还有人是拿着柴刀。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恐惧，脚步虚浮，呼吸急促，不时有人被脚下的石块绊倒，发出压抑的惊呼，随即被身旁的老兵一刀柄砸在背上，硬生生将声音憋了回去。

    快走！跟上！不许停！一名千夫长压低声音厉喝，手中的皮鞭在空气中抽出清脆的爆响。

    队伍中间，是由数千匹骡马和牛车组成的辎重队。

    车上装载着粮草、箭矢、帐篷，以及数十口巨大的黑铁箱子。

    那箱子被厚厚的油布包裹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每辆车都由八匹骡马拖拽，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显然沉重至极。

    松井次郎回头看了一眼那漫长的队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十五万人。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扶桑皇室最后的希望。

    此战若胜，他便能收复甲州，打通南下的通道，进而与楚逸辰分庭抗礼；此战若败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大将军，一名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道，前锋已至断龙峡口，是否即刻入峡？

    松井次郎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两座巨大的黑影如同远古巨神的门户，横亘在天地之间。

    断龙峡。

    那条吞噬了他数万将士性命的死亡峡谷，如今再次张开了它幽深的巨口，等待着新的祭品。

    松井次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两个月前那场血战的血腥气。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猛地一夹马腹：入峡！这次我们从峡谷底下走，告诉士兵们放慢速度，注意！

    黑色洪流缓缓涌入了那道幽深的裂缝。

    峡谷之内，比外面更加黑暗。

    两侧的山壁如刀削斧劈，直插天际，将本就微弱的星光尽数遮挡。

    这次松井次郎并没有走上次的那条路，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虽然也狭窄，但勉强可以让马车通过，不过这小路要比上次那条路至少多走三天的路程。

    小心脚下！拉住前面的人！老兵们低声提醒着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新兵。

    我我怕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年兵死死抓住前面老兵的腰带，声音带着哭腔。

    怕个屁！老兵低声咒骂，想想你娘！想想你妹子！楚逸辰那帮畜牲要是打进来，她们都得死！想活命，就给老子往前走！

    少年兵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队伍在峡谷中艰难地蠕动着。

    ……

    三日后，

    松井次郎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前方那一点隐约可见的亮光上。

    那是断龙峡的出口。

    是生的希望，也是战争的开始。

    快！再快！他低声催促着，声音在岩壁间碰撞，显得格外诡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松井次郎终于踏出了断龙峡的最后一块岩石。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峡谷之中，那条黑色的长龙依然在缓缓蠕动，首尾相望，绵延十数里。

    士兵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憔悴，但当他们看到峡谷外那片开阔的谷地时，眼中纷纷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松井次郎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传令，他翻身上马，目光望向东南方，那里，甲州城的方向，全军休整半个时辰，然后直扑甲州！

    朝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这片疲惫的大军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断龙峡两侧的山巅之上，几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不时有鹞鹰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白云山，幽冥大营。

    中军大帐内，楚逸辰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看得津津有味。

    风清雅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火，时不时抬眼望向帐外那纷飞的大雪。

    王爷，猎狗大步走入帐中，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断龙峡的暗哨传来消息。

    松井次郎的大军已于今日凌晨全部通过断龙峡，此刻正在峡谷以东五十里的野狼谷休整，预计今日黄昏，便可兵临甲州城下。

    知道了。楚逸辰头也不抬，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猎狗一愣，挠了挠头：王爷，那那咱们是不是该给三大家族发信了？松井老儿都过去了，再不发信，甲州城怕是要

    不急。楚逸辰终于放下书卷，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再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