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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6章 马二叔
第二天早上,拉西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倒在一片榛子棵子底下,后背靠着树根,两条腿伸在草丛里,靴子里灌满了泥土和枯叶。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跳来跳去。
耳边全是虫鸣鸟叫,热闹得很,可那份热闹跟他没有关系。
此时的拉西知道,自己身体这副状况,若不能离开这里,遇到猛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拉西非常急迫,可试了好几次之后,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挪动。
死亡,近在咫尺。
说来也怪,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反倒平静了。
死在什么地方不是死呢?战场上没死,盛京城里没死,最后死在一片没人认识的山沟里,倒也清净,起码没人收尸,省得麻烦。
他就这么躺着,意识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
清楚的时候能看见头顶的天光和树叶,糊涂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像是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翻他的身子。
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硬邦邦的触感。
那只手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瞧了一眼舌苔。
拉西以为是山里的野兽,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刀,但手刚抬起来就被人按住了。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沙沙的,像是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子:“别动,你发热了,动不得。”
拉西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他看见一张脸——一张老脸,皮肤黑得像老树皮,皱纹深得能夹住灰尘,下巴上一撮花白胡子,乱糟糟的,像是好久没有打理过。
那人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粗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背上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一些连根带叶的草药。
老头的眼神很锐利,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像是常年盯着猎物练出来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带拐弯。
“你是干什么的?”老头问。
拉西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
老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从竹篓里掏出一个陶碗,又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倒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出来,端到拉西嘴边:“喝了。”
拉西看了一眼那碗东西,颜色黑得像墨汁,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又苦又腥,还带着一点泥土的腥甜。
“这是什么?”
“药。”老头言简意赅,“能救你命的药。”
拉西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喝了。
那玩意儿一入口,他就后悔了。
苦,苦得没法形容,比黄连还苦,比苦胆还苦,那股苦味从舌尖一路炸开到嗓子眼,然后顺着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眼泪差点呛出来。
他本能地想吐,被老头一把捂住嘴。
“咽下去,”老头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这是好东西,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就看它了。”
拉西咬着牙,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那股苦味在胃里翻腾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开,变成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肚子往四肢蔓延。
老头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着一棵树干坐好,然后又给他灌了几口水。
做完这些,老头就蹲在一旁,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拉西身上的热度开始退了。
虽然还是浑身乏力,骨头缝里依然酸痛,但至少脑子清醒了,不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的,眼前的东西也不再重影了。
他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问了一句:“老人家贵姓?”
老头蹲在地上,正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头也不抬地说:“姓马,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我马二叔。”
“马二叔,”拉西拱了拱手,“救命之恩,日后一定报答。”
马二叔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脚上那双靴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淡淡地说:“报答就不用了。你这双靴子是官制的牛皮靴,你是官家的人?”
拉西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笑了笑说:“跑买卖的,靴子是托人从盛京城里买的,看着体面。”
马二叔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他又削了一会儿木棍,然后把木棍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能走吗?”
拉西试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勉强能站稳。
但是想要离开此地,怕是困难。
马二叔一瞧他这副模样,不禁心生可怜,若放任不管,怕是被山间野兽给吃了。
“走,到我那儿去歇两天。”马二叔说完,背起竹篓,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拉西跟在他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林子,走了大约两里地,眼前出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山沟两侧。
房子都是土坯垒的,屋顶上铺着茅草,好些房子的茅草已经长了青苔,绿一块黄一块的。
村口有一条小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溪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
马二叔的家在村口第一户,三间土坯房,屋顶上长满了草,窗户是用油纸糊的,透光但不透亮。
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和干草,墙角立着几把农具,一只芦花老母鸡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头光线昏暗。
除了一张炕、一张桌子和几个陶罐,什么都没有。
墙上挂着一张弓、两把刀、几张兽皮,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锅,锅沿缺了一个口子,用铁丝箍着。
马二叔把竹篓放在墙角,从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点上火,然后对拉西说:“上炕躺着,我给你熬碗粥。”
拉西在炕上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马二叔每天早晚给他灌一次药,中午给他喝一碗稀粥,除此之外很少说话。
老头是个寡言的人,做事的时候悄无声息,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习惯了在山林里不惊动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