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3章 康熙批准

    张英没有接话，他当然听得出康熙话里的意思——索额图不是看不出来，而是看出来了，却选择了照单全收。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英，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秋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康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张英解释：

    “朕知道这份口供是假的。朕也知道这是绰克托做的手脚——找三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出来顶罪，把事儿圆上，让朕没话可说，然后他绰克托拍拍屁股继续当他的盛京将军。索额图也知道，但他还是签了这份判决书。为什么？因为他也想把这案子结了。”

    张英抬起头，看着康熙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康熙转过身来，走回御案前坐下，拿起御笔，在判决书的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笔锋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犹豫。批完之后，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抬起头来，看着张英。

    张英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皇上既然知道这口供是假的，知道那三个人是替人顶罪的，为何还要批准？”

    康熙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判决书合上，放在案角，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人前流露的疲惫：“因为这件事，该了结了。”

    “该了解了？”张英疑惑不解，这件事不至于现在就能了解。

    张英跟随康熙多年，这次来盛京之前，康熙就旁敲侧击，说盛京将军这些年过得太好了。

    言下之意，康熙想要查一查，甚至动了换盛京将军的意思。

    而如果康熙借用皇陵银两贪污案，正好惩治盛京将军，替换掉他，最合适不过。

    可是康熙为何说这件事该了解了呢？

    康熙也瞧出来张英的疑惑，便露出一丝恶狠狠的眼神，叹了口气：

    “哎三个官员已经死了——塔思哈是当场自尽的，那三个人上了刑场也活不过明天。四条人命，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如果再往上查，查到绰克托头上，朕该怎么办？

    他是太祖皇帝的曾孙，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身上流着和朕一样的血。功臣陵园年久失修，如果是绰克托贪墨所致，那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爱新觉罗的子孙，连自家功臣的坟茔都看不住，任由它们荒废破败。太祖太宗打下来的江山，交给了一群蛀虫。这个名声，朕担不起，爱新觉罗家族也担不起。”

    这番道理听着通透，实则透着彻骨的无奈与血腥气。

    张英心中一震，原本紧绷的神经猛地收缩，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是啊，祖制如山，法度如铁，若是为了查个真相就把四命冤魂硬生生逼入绝境，那便是用百姓的血肉去掩盖君王的过失，于情、于理皆不可取。

    哪怕日后史书留名骂名归谁都不重要，此刻只要能保住爱新觉罗的清誉，能让这腐朽的大厦看起来还有一点点体面，便是纵容了些罪恶。

    杀了绰克托容易，但杀了绰克托之后，爱新觉罗家族的脸面往哪儿搁？

    功臣陵园失修的责任往谁身上推？难道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清的开国功臣死后连个像样的坟头都保不住，是因为当今太祖爷的曾孙、爱新觉罗的子孙对功臣不敬？

    这个丑闻，比八万两银子的损失严重得多。

    康熙看着张英的表情，知道他听懂了，便不再多解释，只补了一句：“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绰克托朕暂时不动他——不是不办他，是现在还不到办他的时候。等回了京师，朕自有安排。”

    张英躬身道：“臣明白了。”

    康熙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

    张英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停下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英走后，康熙一个人在东暖阁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再看那些清册，也没有叫人进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开口叫了一声：

    “梁九功。”

    梁九功掀帘进来，躬身道：“皇上有何吩咐？”

    康熙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声音平淡得像是随口一问：“方才张英出去的时候，有人跟他搭话吗？”

    梁九功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康熙问的是什么。

    他压低了些声音，回道：

    “回皇上，张大人出门的时候，在月华门外遇见了索中堂。索中堂像是专程在那儿等着的，跟张大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奴才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看两人的神色，索中堂似乎在向张大人打听什么，张大人摇了摇头，便告辞了。”

    康熙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梁九功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康熙没有别的吩咐，正准备退出去，康熙忽然又问了一句：“除了索额图，还有别人在打听那份帖子的事吗？”

    梁九功的脚步停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低声道：

    “回皇上……有。昨儿晚上到今天上午，行宫里至少有四拨人在拐着弯儿跟奴才打听那份帖子的事。一个是索中堂身边的管事，借着送茶叶的名义来的，闲扯了几句，话头就往那份帖子上引；

    一个是盛京将军府的人，说是来给皇上送地方特产的，临走的时候悄悄塞了张银票给奴才的小徒弟，问那份帖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还有两个是行宫里的太监，一个在御茶房当差，一个负责打扫东暖阁外面的走廊，都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凑过来问过。奴才都按皇上的吩咐回了——奴才不知，皇上看了之后雷霆大怒，气的摔了好几个茶碗，其余的一概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