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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2章 杀三人平民愤

    闻听三人认罪痛快,张英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

    他知道,这几个人虽然有罪,贪墨银子,可在盛京之下,完全不可能由他们独吞。

    但论起官职、掌管银两之事,又在情理之中。

    即便张英知道绝无可能,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无法反驳。

    再加上他仅仅是陪审,因此面不改色心不跳,就静静的望着他们。

    索额图瞅了瞅张英,随后露出一丝浅笑。

    而后又瞧了瞧跪在地上的三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案上的一份卷宗,翻开,念道:

    “乌尔泰,康熙三十年至三十七年,经手福陵西值房小修银两共计三万七千四百两,虚报一万二千两;

    阿尔斯楞,康熙三十一年至三十七年,经手陵工出库红批共计十一万六千两,虚报三万八千两;

    巴图尔,康熙二十九年至三十七年,经手采买香烛、砖瓦、神路杂料共计六万二千两,虚报三万两。

    三项合计,虚报八万两。你们三人,可认这笔账?”

    三人齐声答道:“认。卑职认罪。”

    索额图合上卷宗,放在案上,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

    他的心里明镜似的——这三个人的供词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人事先帮他们排练过一样。

    每个人的认罪态度都好得过分,每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条线索都恰到好处地断在三个人这里,既不往上牵扯总管,也不往外牵扯将军。

    完美的顶包案,完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也正因为太完美了,反而显得假。

    索额图心里清楚,这案子如果再往下深挖,挖到三陵总管,挖到盛京将军衙门,挖到那些真正经手大笔银两的官员头上,恐怕就不是八万两的事了。

    但他更清楚,他不能往下挖。

    因为再往下挖,挖出来的第一条根须,就连着他自己。

    他拿起笔,在供状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把笔搁下,抬起头来,声音平稳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乌尔泰、阿尔斯楞、巴图尔三人,合谋虚报陵工银两,侵吞国帑,致使功臣陵园年久失修,罪无可赦。依大清律例,监守自盗、侵吞官银逾一千两者,斩监候;逾一万两者,斩立决。三人涉案金额均逾万两,按律当斩。本爵拟判:斩立决。即刻呈报皇上御批。”

    乌尔泰听到这话,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阿尔斯楞的脸色白了一白,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微微挺了挺腰板,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一天迟早要来,扛过去就是了。

    巴图尔则直接瘫软在了地上,两个皂隶不得不把他架起来才能让他跪稳,他的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一头被拖向屠宰场的牲畜。

    索额图的判决书,当天就送到了康熙的案头,并且还让梁九功给康熙带一句话:“杀此三人,足以平民愤。”

    康熙没有立刻批,他把那份判决书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案角,没有动笔。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判决书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对站在门口的梁九功说:“去传张英来。”

    张英来得很快,他住的地方离行宫不远,走路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

    进门的时候,他的袖口还是潮的——方才正在住处整理这几天的笔录,听到传召,搁下笔就过来了。

    他向康熙行过礼,站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御案上那份摊开的判决书,心里大致猜到了康熙叫他来的缘由。

    康熙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判决书往前推了推,示意张英拿起来看。

    张英上前两步,双手捧起判决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索额图的判词写得简洁明了——三名犯人供认不讳,涉案金额核实无误,依律判处斩立决,呈请御批。

    格式标准,援引律例准确,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张英看完,把判决书轻轻放回御案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没有立刻说话。

    康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看?”

    张英沉默了片刻,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回皇上,臣全程旁听了索中堂的问案。三人的供词……臣以为,太过一致了。”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凝:“说下去。”

    “乌尔泰、阿尔斯楞、巴图尔三人,分属福陵关防、户部奉天司、工部驻盛京笔帖式三个不同的衙门,平日各有职司,互不统属。

    他们合谋作案,必然有一个牵头的人——这个人按理应该是塔思哈,因为塔思哈是守陵官,直接经手陵园日常事务,最容易发现漏洞。

    但塔思哈已死,死无对证。剩下的三个人,在堂上各自招供,供词中对涉案金额的分配比例、作案手法、时间跨度,说法完全一致,甚至连细节都严丝合缝——哪一年虚报了哪一笔、经手人是谁、分了多少银子,三个人说的分毫不差。”

    张英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康熙一眼,又垂下眼帘,

    “臣在刑部多年,审过的合谋案子不下百件。但凡三人以上的合谋案,事到临头各自招供,供词必然会有出入——有人记性好些,有人记性差些;

    有人想多推些罪给别人,有人想少揽些责任上身。能做到三个人供词一字不差的,只有一种可能:这供词是事先串通好的,三个人都背熟了才上的堂。”

    康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伸手拿起那份判决书,在手里翻了两页,目光落在索额图的判词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意料之中的了然,又像是对某种默契的确认。

    “造假造得太真了,真到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康熙把判决书放回案上,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了两下,“索额图在朝几十年,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他会看不出来这三个人的口供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