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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4章 康熙想不通

    康熙的车驾从功臣陵园回来,已是申末。

    盛京行宫崇政殿西值房里还留着白天祭酒的余香,可康熙没去崇政殿,直接进清宁宫东小院。

    九月盛京风硬,檐下铜马子被风刮得直转,发出细而尖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暗处磨着一把薄刀。

    太监提着银壶先进去烫了手炉,又被人赶出来——康熙嫌气味冲,只留两盆炭在隔扇外头烘着。

    炭火偶尔爆一下,火星溅在青砖地上,倏地灭了。

    他进屋先没坐,东暖阁北墙挂着太祖、太宗御容,画像上的两代帝王俯视着这间屋子,目光沉沉的。

    御案上堆着盛京将军呈的陵工清册、户部奉天清册、三陵总管逐月支银簿,摞了半尺来高,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康熙在御案前站了片刻,没有去看那些清册,而是取出那卷从塔思哈尸体上掉落的帖子,放在案上。

    麻绳捆得很紧,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在麻绳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又把它收进了袖中。

    他沉默了片刻,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隔扇外哔哔作响,能听见窗外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刮得沙沙响。

    然后,康熙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炸开,震得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洇在了一本清册的封面上。

    “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从门外闪进来,躬着腰,头也不敢抬。

    “传张英、索额图、大阿哥、三阿哥,带随驾大学士来。不换衣了,就这儿见。”

    梁九功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往常快了三分。

    他在康熙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听得出来——方才那一声拍案,不是做给人看的,是真怒了。

    那种怒不是雷霆之怒,而是压在心底、闷了很久的火,今天终于被一根引信点着了。

    廊下脚步杂起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的,由远及近。

    不多时,张英头一个到,石青补服,袖口有点潮,显然是刚从外面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他进门后没急着往前站,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康熙的脸色——那脸色让他心里一凛,像三九天突然撞上了一阵北风——然后默默站到了御案左侧三步远的位置,垂着手,不说话了。

    索额图后脚进门,一身深青朝服,领子浆得挺括,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可他进门时先拿眼角扫了一下御案——没看见塔思哈的那份帖子——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那么一瞬。

    他本以为康熙会把帖子拿出来给大家看,但御案上只有那些清册。

    帖子呢?被康熙收起来了?他的心头微微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稳稳当当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大阿哥胤禔同三阿哥胤祉一前一后进来,胤禔披着出巡的貂领大氅,脸上还带着笑意,像是刚从马圈练过箭回来。

    他进门后大大咧咧地往中间一站,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康熙的脸色,那笑意才敛了几分。

    胤祉穿得素净些,手里攥着一卷《盛京志》的抄本,进门后没急着站定,先看了一眼御案,又看了一眼康熙的脸色,然后默默地站到了大阿哥身侧偏后的位置。

    随驾大学士中,除张英外,还有两位满学士、一位礼部侍郎,都站在靠门处,不往前凑。

    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今天这场召见不是为了听他们说话的,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众人行礼,袍角擦过砖地的声音、马蹄袖甩下的声音、膝盖落地的声音,在屋里响过一轮。

    康熙没叫起得太快。他等他们都跪齐了,才开口说了一句:“都起来。塔思哈的事,你们在现场都看见了。朕从三臣墓上回来,先不说话,是想看看你们谁先开口。”

    屋里静了片刻,那股静不是安静的静,是紧绷的静,像弓弦拉到满处时那一瞬间的凝滞。

    张英缓缓直起身,低声道:“塔思哈当众自尽,可见心虚。但其一死,线索便断了。此案若就此结案,恐难服中外,且不论三大臣后人如何看待此事,单单是功臣陵墓荒废,修缮银子去向不明不明,难向太祖爷交代。”

    张英的话,说的非常严重。若单单是给三大臣后人交代,今日斩首守陵官也算是可以了。

    但若要向太祖爷交代,康熙知道,单单是一个七品官,肯定说不过去的。

    当然,太祖爷是张英明面的话,天下百姓如何想?

    若说是让天下百姓知晓个究竟,那这案子便不能止于草草了事。

    毕竟三陵乃皇祖遗泽所在,如今守陵者竟敢私吞重修款项,致使陵寝荒芜,这在圣明的世道里简直是滔天的罪孽。

    若是仅凭几个小吏的口供就把大事压了下去,只怕民间还会议论纷纷,说咱们皇上为了平息风波,故意遮掩了真相。

    这种舆论一旦发酵,对朝廷威信的伤害,恐怕远比杀了一个守陵官还要沉重得多。

    所以,张英的意思是,要想堵住悠悠众口的嘴,非得彻查这笔钱的流向不可,哪怕要把底牌全部翻出来也要问清楚是谁经手的账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指出了问题的要害,又指明这个问题,决不能草草的了断。

    康熙转过身,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指节叩击案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服不服中外且不论。朕问你们——一个七品守陵官,在朕面前咬舌自尽,死得干脆利落,像是头一回干这种事的人吗?”

    在场的几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

    张英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这七品守陵官虽是小职,但既然能在众人眼皮底下如此决绝,或许真有些不得不为之的苦衷;然而转头又想到自己刚才所奏之言,怕是要被驳得体无完肤了。

    索额图等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下眼色,都知道康熙这话是在敲打所有人。

    康熙负手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飞舞的雪絮,忽又道出了关键一句:

    “他若真是因为赌输了银子畏罪自杀,何必等到朕当面质问才死?他大可在朕来之前就上吊、投井、吞金,有的是死法。可他偏偏选在朕面前死——选在朕问到他银子去向的时候死。他是怕朕再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