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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3章 自杀的守陵官

    你死了,你的家人活着。你活着,你的家人死。

    塔思哈明白,赵秉文早就跟自己交代过了,如果今天过不去皇帝这一关,自己也是到头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灰白的青砖地面。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他咬了咬牙,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

    “银子……银子被臣赌输了。臣嗜赌成性,每年拿到修缮银,就去赌场,一年一年的,全都输光了。臣对不起皇上,对不起三位功臣,臣罪该万死!”

    康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塔思哈,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赌输了?一万两银子,一年一年地输,你赌的是什么?盛京城里有这么大的赌场,能让你一年输掉一万两?”

    塔思哈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没有想到康熙会追问到这个地步,此刻的他浑身哆嗦,颤抖不停。

    康熙又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塔思哈的心口上:

    “你说你赌输了,那朕问你——你在哪家赌场输的?庄家是谁?可有账目?你一个月俸禄多少,能输掉一万两银子,赌场凭什么赊给你?”

    塔思哈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康熙这架势,似非要把银子的去向查清楚。

    若自己实话实说,怕是难活过今晚。若不说或还能保全全家。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树叶。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不是死在刑部的牢里,而是现在就死,死在这里,死在康熙的面前。

    如果他活着被带走,绰克托保不住他,他迟早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

    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了。

    他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直起身来,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

    鲜血从他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在灰白的石面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塔思哈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再也不动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的侍卫还没来得及反应。

    康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塔思哈的尸体倒在血泊中,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塔思哈是在灭口——用他自己的命,把那条线彻底掐断。

    康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绰克托。

    绰克托跪在人群中,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微微发抖。

    但他的眼神里——在那看似惶恐的眼神深处,康熙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

    那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塔思哈死了,线索断了,死无对证了。

    康熙缓缓闭上眼睛。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

    秋风吹过陵园,吹动了他袍角的下摆,也吹动了墓顶上那棵小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嘲笑。

    康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又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最后落在绰克托那张看似惶恐实则庆幸的脸上。

    他知道,这件事查不下去了。

    塔思哈一死,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那一万两银子每年流向了何处,是谁挪用了,是谁默许了,是谁包庇了——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随着塔思哈咬断自己的舌头,变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拖下去,斩首祭三大臣。”

    “嗻”侍卫上前,抬起塔思哈的尸体就走。

    突然,尸体上掉落一份帖子,砸在青石板上。

    机灵的侍卫拿起帖子,不敢瞧一眼就跪在康熙面前,双手托起:“皇上,塔思哈的尸体上有份帖子。”

    康熙瞧了一眼,看向梁九功:“带回去。”

    绰克托心中一惊、索额图更是心头一凛,这是何物?塔思哈身上怎么会带着一份帖子?上面写了什么?

    可康熙压根就没有给他们看一眼,梁九功便将帖子塞进袖口。

    地上的血迹被一铲黄土覆盖,但青砖缝隙里的暗红色痕迹,怎么也盖不住。

    康熙走到额亦都的墓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墓碑底座上那道裂缝,指尖在裂缝的边缘滑过,感受着那道裂痕的深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从梁九功手中接过酒杯,斟满,洒在墓前的泥土里。

    “额亦都,”他低声说,“朕替太祖皇帝来看你了。朕来得晚了。让你在这里等了十年。”

    他又走到费英东的墓前,斟酒,洒下:“费英东,你是太祖皇帝的魏徵。朕一直记得你的事迹。你放心,你的名字,不会被忘记。”

    他最后走到何和礼的墓前,斟酒,洒下:“何和礼,你是太祖皇帝的女婿,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你的子孙,朕会照看的。”

    他做完这一切,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三座墓碑,深深一揖。

    然后他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对众人,开口道:“传朕旨意——”

    梁九功连忙铺开圣旨,张英也立刻提起笔。

    “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三臣之功,彪炳千秋。今陵寝失修,朕心甚痛。着即日起,由盛京工科拨银三万两,重修功臣陵园,限明年五月前完工。三臣后裔策楞等人,各晋一级,赏银二百两,以示慰勉。另,今后功臣陵园每逢清明、冬至、元旦,准三臣后裔入陵祭扫,不得阻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绰克托,声音冷了下来:

    “盛京将军绰克托,总督盛京事务,兼管陵寝祭祀,未能恪尽职守,致使功臣陵园年久失修,着降一级留任,罚俸一年,仍署盛京将军事。若明年陵园修缮不力,两罪并罚,决不宽贷。”

    绰克托跪在地上,听到这道旨意,先是浑身一僵,然后猛地磕下头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臣领旨谢恩!臣叩谢皇上天恩!臣一定戴罪立功,绝不负皇上圣恩!”

    绰克托磕头磕得很用力,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的心里翻江倒海——降一级,罚俸一年,这对一个盛京将军来说,简直是不痛不痒的惩罚。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要丢官罢职,甚至有可能被下狱问罪,没想到只是降了一级。

    抬起头来,偷偷看了康熙一眼。

    康熙没有看他,正在和策楞说话,拉着那老人的手,语气温和。

    绰克托松了一口气,今日,好险!

    索额图瞪了绰克托一眼,心中暗骂道:办差尽出差错……若塔思哈留下了你犯罪的证据,可如何是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梁九功的袖口——那份帖子,到底是什么?

    当然,绰克托对于那份帖子,亦是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