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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7章 安亲王劝谏,康熙心痛

    其吞并喀尔喀,意在整合整个漠北之力,而后挟漠北之众,南下与漠南诸部会盟,其最终目标,必然是越过长城,窥伺神器。

    皇上或已知晓,噶尔丹新败于其侄策妄阿拉布坦之手,失去科布多等水草丰美之地。

    朝中或有乐观之声,以为噶尔丹已元气大伤,不足为虑。

    然臣以为,此恰是其最危险之时。

    猛虎受伤,其性更烈。

    科布多之失,于其而言,是耻辱,更是鞭策。

    此败非但未曾使其消沉,反而令其更加疯狂地寻求外援,弥补损失。

    据臣帐下探马及蒙古降人密报,噶尔丹正极力修复与沙皇俄国之关系,其使者与俄夷之所谓“全权大使”戈洛文往来频繁,互通声气。

    同时,他利用厄鲁特蒙古内部矛盾,连横合纵,将更多摇摆不定的部落拉拢至其麾下。

    其势力非但未因科布多之败而削弱,反而在外部势力的加持下,如毒蛇蛰伏,伺机再起,其势发展之速,令人心惊。

    故臣敢断言:噶尔丹不除,我大清北疆永无宁日。其患非一时一地之扰,乃动摇国本之大患。若任其坐大,则我大清将重蹈前明“北虏”之覆辙,边防糜烂,国力虚耗,后果不堪设想。此其一,为“知患之深”。

    其二:洞察俄夷之虚实,把握天赐之时机,谋定而后动

    皇上欲除噶尔丹,臣感同身受,恨不能披甲上马,为圣上先驱。

    然臣斗胆进言:欲除此獠,此时绝非最佳时机。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臣知噶尔丹之狼心,亦需知其羽翼之虚实。

    噶尔丹今日之最大倚仗,非其本部兵马,亦非摇摆之厄鲁特诸部,而是其背后若隐若现之沙皇俄国。

    俄夷久有窥伺我黑龙江流域之心,筑雅克萨、尼布楚等城,杀我边民,掠我土地。

    前有彭春、萨布素将军两次雅克萨大捷,已挫其锋。

    然其亡我之心不死,戈洛文此来,名为议和,实为恫吓与试探。

    若我大清此时倾全国之力征讨噶尔丹,则北疆空虚,戈洛文必会趁机发难,使我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

    如此,则噶尔丹之患未除,俄夷之患又起,国事危矣。

    然而,天佑我大清。

    臣在漠南,虽身处绝域,然时刻关注天下大势。

    臣遣心腹之人,伪作商旅,深入西伯利亚,甚至远至其欧洲之地,耗时年余,九死一生,终探得一绝密情报。

    如今之沙皇俄国,其国力与重心,全在西线。

    他们正与其西邻波兰、南邻奥斯曼土耳其,以及瑞典等数个欧洲强国,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规模浩大的战争泥潭。

    据报,尤以其与波兰-立陶宛联邦之战事最为惨烈,俄军主力尽数被牵制于第聂伯河与维斯瓦河之间,寸步难行,损失惨重。

    皇上!

    此乃天赐我大清之良机!

    俄夷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

    戈洛文在尼布楚之傲慢姿态,不过是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他们此刻最怕的,便是在东方开启战端。

    他们绝无可能,也绝无能力,在与整个欧洲为敌的同时,再与我大清帝国进行一场全面战争。

    故臣以为,当前之国策,应有先后之序。

    当务之急,非是征伐噶尔丹,而是利用俄夷西顾无暇之机,一劳永逸地解决北方边患。

    皇上可降旨我方议和大臣,在尼布楚谈判中,必须寸步不让,立场强硬。

    我方可尽陈雅克萨之兵威,更可暗示若谈判不成,我大清数十万铁骑将踏平西伯利亚。

    俄夷知其内虚,必不敢决裂。

    我方当以额尔古纳河、外兴安岭为界,将疆界以条约之形式,凿凿订立。

    一旦与俄罗斯谈判告成,则俄夷之东侵之路被彻底堵死,噶尔丹便失去其最大、最可靠之外援,沦为孤家寡人。

    此策,名为“先北后西,先文后武”。

    先以雷霆外交手段,稳固北方,剪除噶尔丹之羽翼。

    待北方疆界一定,俄夷不敢妄动,我大清便可集结全部力量,从容布置,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解决噶尔丹问题。此其二,为“知时之变”。

    其三:统揽全局之威势,定鼎乾坤之决战,必须圣驾亲征

    待北疆平定,与噶尔丹决战之时机便已成熟。

    然此战如何打,由谁来统帅,乃是成败之关键。

    臣思虑再三,不避僭越之嫌,斗胆恳请皇上:届时,务请皇上御驾亲征!

    此非臣为皇上增劳,实乃此战之特殊性、复杂性与重要性,非皇上亲临,不足以定乾坤。

    臣以为,圣上亲征,有三大无可替代之益处。

    其一,可最大限度振奋军心,凝聚内外归附之志。

    我大清入关虽已四十余年,然天下初定,人心思安。

    长期大规模用兵于漠北,军士或有厌战之情。

    然若皇上亲率六军,则意义截然不同。

    皇上乃八旗共主,天命所归。

    圣驾所到之处,便是军心所向。

    八旗将士、绿营官兵,见天子旌旗,必将士气百倍,奋不顾身,以求在御前立功。

    更为重要者,此次征伐噶尔丹,不仅是我大清一国之事,更是关乎整个蒙古地区未来走向之大事。

    漠南蒙古诸部,早已归附我大清,然面对噶尔丹之兵锋,心中亦难免有疑惧摇摆者。

    漠北喀尔喀诸部,更是家园被毁,流离失所,亟待救援。

    皇上亲征,便是向全蒙古宣告:

    大清皇帝,是蒙古诸部真正的保护者与大汗。圣驾亲临前线,是对忠诚的漠南诸部的最大慰藉与肯定,是对流亡的喀尔喀部落的最有力之拯救与号召。届时,内外蒙古之心,将因皇上之亲征而空前凝聚,形成围剿噶尔丹之汪洋大海,此乃战胜之民心基础。

    其二,可从根本上瓦解敌军心防,唯有天子方能震慑活佛。

    皇上,噶尔丹此贼,最狡猾之处,便是以宗教为外衣。噶尔丹是蒙古的活佛。此乃其蛊惑人心之最大资本。

    倘若皇上派遣任何一位亲王或大将军为帅,纵然其军功赫赫,威名素着,但在许多蒙古人眼中,终究只是世俗之王公。

    噶尔丹大可利用其宗教身份,将战争渲染为“黄教”与“世俗”之争,以“护教”为名,煽动蒙昧之信徒。

    如此,我军纵能战场取胜,亦难彻底收服其人心。

    然皇上亲征,则局面迥异。

    我大清皇帝,乃“文殊菩萨”之化身,此说在内外蒙古早已深入人心。

    皇上既是天下之君,亦是佛法之大护持者。

    以“文殊皇帝”之真龙天子,讨伐一个自封的“活佛汗”,在法理、在教义、在天命上,都具有无可辩驳的压倒性优势。

    此非将帅之勇武所能替代,非臣子之权威所能比拟。

    两军对垒,我方是天子之师,奉天伐罪;彼方则立时沦为乱教之伪佛,逆天而行。

    其军心士气,必将因此而土崩瓦解。

    此战,不独是兵马之战,更是天命与人设、正统与僭伪之战。

    放眼大清,除了皇上,无人能在这最高层级的对决中,与噶尔丹平级抗衡,乃至稳操胜券。

    其三,可最有效促成内外联合,彻底威慑俄夷,毕其功于一役。

    臣前已述,噶尔丹虽失科布多,然其侄策妄阿拉布坦与其有不共戴天之仇。

    此乃我大清可利用之绝佳机会。

    然而,策妄阿拉布坦亦是雄踞一方之主,为人多疑。

    若仅遣使臣或将军前往联络,恐其心存观望,未必肯出全力。

    但若皇上御驾亲征,率数十万大军亲临漠北,则形势截然不同。

    此举向策妄阿拉布坦展示了我大清,誓灭噶尔丹的无比决心与强大实力。

    他将清楚地看到,与我大清合作,方是顺天应人之举,方能确保其自身安全与未来地位。

    届时,无需我方多费口舌,他必将主动请缨,从西线出击,与我大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而对于北方的俄夷戈洛文之流,皇上亲征,更是最直接、最强硬的警告。

    待北疆平定之后,皇上大军陈兵漠北,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戈洛文等即使心有不甘,面对煌煌天威,亦只能俯首帖耳,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一场由皇帝亲自领导的辉煌胜利,将彻底粉碎噶尔丹的帝国迷梦,同时也将让沙皇俄国在未来数十年内,不敢再生觊觎我北疆之心。

    此一战,可收平定蒙古、威慑沙俄、安稳北疆百年之功。此其三,为“知胜之道”。

    罪臣之结语:不避前嫌,沥血之言

    皇上,臣本戴罪之身。

    先父简亲王阿巴泰,昔年曾与信郡王多尼因储位之事,有所争议。

    臣身为其子,虽蒙皇上不弃,委以重任,然心中常怀惴惴。

    今日将死,言必由衷。

    臣以上所陈,绝无半分私心,皆为我大清万世基业而发。

    臣与噶尔丹,无私人之仇怨,唯有君国之大义。

    臣于俄夷,无门户之偏见,唯有疆土之寸步不让。

    臣力请皇上亲征,非为谄媚,实乃万全之策,无奈之举。

    臣之肉身即将腐朽,魂魄或可归于太庙,侍奉列祖列宗。

    臣不能再为皇上执鞭坠镫,驰骋疆场,然臣之赤胆忠心,可昭日月。

    这封奏折,是臣一生戎马、两年边塞观察思考之所得,是臣呕心沥血、字字泣血之绝笔。

    恳请皇上深思臣言,万勿以人废言。

    漠北风雪,犹在帐外呼啸。

    臣仿佛已听见皇上亲征大军的号角,看见八旗龙纛在乌兰布通的上空猎猎飘扬。

    噶尔丹授首,漠北归心,四海升平……臣,看不到了。

    然臣坚信,吾皇圣明,这一天,必将到来!

    罪臣岳乐,血竭墨尽,再拜叩首。

    康熙二十八年正月十七日,于漠南大营帐中。

    康熙一边听,一边泪流不止。

    听到安亲王的建议时,早已泪眼婆娑。

    全文听完,康熙摇头苦笑,“安亲王,你不恨朕!朕恨自己!恨自己为何,为何冷落你多年,以至于”

    提及此处,康熙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么多年来,凡有战争,第一个想起来用安亲王。

    可一但安亲王立下大功回朝,自己又第一个猜忌安亲王。

    康熙恨透了自己,实属不该啊。

    安亲王即便纵容小舅子、纵容奴才在京城为所欲为。

    可他,毕竟是大清国最高贵的王爷,是太祖爷的亲孙子

    康熙悔不当初,接过安亲王的折子,又细细的读了一遍。

    康熙二十八年三月,运河两岸新绿初萌,垂柳如烟,本是江南最好的时节。

    但龙舟上的气氛却凝重如冬。

    康熙立在船头,望着逐渐逼近的京城轮廓,眼中没有半分游春归来的喜悦,只有深沉的悲戚。

    安亲王离世的消息传来那一刻,康熙觉得脚下土地仿佛塌陷了一角。

    他当即中断南巡,命船队全速返京,沿大运河日夜兼程奔赴天津。

    太子胤礽已在天津迎候多时,父子相见,未及寒暄,康熙便急促询问安亲王后事安排。

    “儿臣已命礼部按亲王最高规格治丧,内务府正加紧布置灵堂。”太子躬身禀报,“只是安亲王去得突然,太医说是心疾猝发。”

    康熙默然点头,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登上龙辇,命队伍直接从天津启程,不必在行宫停留。

    马蹄声急促,如他此刻心境。

    紫禁城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显现,康熙却未回宫,径直命车驾前往安亲王府。

    崇文门内,白幡如雪,在晚风中悲切摇曳。

    王府门前已挂起素色灯笼,上书一个触目惊心的“奠”字。

    康熙下辇时,身形竟踉跄了一下,身旁的太子急忙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整了整衣冠,迈入那扇熟悉的府门。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以如此心境踏入这座府邸。

    灵堂设在正殿,烛火通明却难驱寒意。

    康熙立于灵前,看着那漆黑棺椁,久久无言。

    礼官捧上三杯御酒,他接过第一杯,缓缓洒于灵前。

    “安亲王”声音沙哑,几不成句。

    又一杯酒倾洒在地,这次他提高了声音:“朕的皇叔”

    第三杯酒举起时,他的手微微颤抖:“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