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规矩

    静远村托克索，包衣们住的房子，比旁边的牲畜棚也强不到哪里去。

    牛二推开那扇四处漏风的房门，霎时冷风灌入，屋内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

    贾天寿慢悠悠地从牛二的身后踱着步子走了出来，他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屋内这群新来的包衣们。

    不算太大的屋子内，挤了四五十个人，全都坐在干草上，每个人单薄破旧的衣衫下肋骨分明，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忍冬挨饿，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哆嗦着。

    贾天寿眼睛扫过去，无人敢与他对视。

    在简短的瞬间，贾天寿在他们的眼神当中，看到了明显的畏惧。

    对于这样的反应，贾天寿很满意甚至很享受。

    在清了清嗓子以后，贾天寿故作深沉地向着这些人问道：“你们，谁是领头的啊？”

    听到他字正腔圆的汉音，包衣们微微一怔，才发现说话的这个人原来也跟他们一样，是汉人。

    不过这些包衣们在对视了一眼后，都没有说话。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不知底细的汉人，包衣们是又怕又防备。

    贾天寿眉头皱了皱，又问了一遍，而且这一次的声音更大，更威严。

    面对他的二次询问，终于有一个个头不高的包衣四下瞅了瞅，壮着胆子站起身对着贾天寿作揖道：“回这位爷，小人，这些人都是从其他庄子里被抓来的，过往都不认识，因此没有领头的。”

    “没有领头的就好。”

    贾天寿盯着看他一阵，随后冲着身前道：“牛二！”

    “哎！”

    “去，给他俩嘴巴！”

    “哎！”

    “哎哟……这位爷，这位爷可使不得……可使不得……”

    面对挺身过来的牛二，方才回话的那个包衣连连摆手向后退，可屋子里人挤着人，很快他就退无可退了。

    牛二揪着他的衣领，用正反手啪啪地甩了他两个嘴巴。

    响亮的耳光声吓得一众包衣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知道老子为什么打你么？”

    被打的那个包衣捂着半边脸哎哟呻唤了两声：“爷，爷，这个……这个小人实在是不知啊……”

    这包衣心里有些悔恨，自己没事当什么出头鸟，不仅没落到什么好处，还平白无故的挨了一顿打。

    但他确实也有些懵，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叫人打他！

    “因为你不懂规矩！给老子跪下！”

    那包衣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哟呵？还敢拿眼睛横老子？！牛二，再给我打！”

    牛二刚要动手，就听那包衣大声道：“冤枉！冤枉啊爷！小人天生就是斜楞眼儿，平常的时候看不出来，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就得斜楞着才能看清。”

    “便宜你了！”

    贾天寿叫住了牛二，随后仍旧背着手，扫向屋内的众人：“既然你们不懂规矩，那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们规矩。”

    “这第一……”

    他从背后伸出一根手指，不断地抖着：“这里没人小人，大人的，只有主子和奴才。”

    “什么是主子？女真人是主子，抬了旗的汉人也是主子，老子我……”

    他又用巴掌拍了拍胸口，梗着脖子：“就是抬了旗的汉人！”

    说完，他又看向那个被打的包衣：“你说，你该叫我什么呀？”

    “主子！”那包衣立马高声回道。

    贾天寿咧开嘴，点指着他笑道：“嘿，这小子他不傻嘿。”

    那包衣也跟着赔笑，其余人也都全神贯注的听着。

    “这第二嘛……”

    贾天寿仍旧摇晃着他的手指头：“这见了主子的第一件事，就是跪下磕头，向主子请安，答话也要跪着答话，主子没叫起来就不能起来！”

    贾天寿说完看着似懂非懂的众人，发出了“嗯？”的一声。

    之前被牛二打的那个包衣，或许是因为挨打才长了记性，扭过身对其他人道：“都跪下！跪下！给主子磕头。”

    经他这么一提醒，其他人也终于闹明白贾天寿是什么意思了，因此不管情不情愿的，都纷纷跪下给贾天寿磕头。

    稀稀拉拉的“主子”声中，贾天寿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在屋内一边踱着步一边对着跪着诸人道：“别觉得你们叫一声主子就亏了，我跟你们说，这往后的日子啊，可长着呢……”

    “保不齐哪天，你们就犯在那些女真主子的手里，到时候谁给你们铲呐？还不是主子我去？”

    说着说着，贾天寿一拍脑袋：“哦，忘了跟你们说了，出了这庄子，我不管，但你只要在这个庄子一天，就一天归我管。”

    “还有……”

    贾天寿冷笑了一声，眯着眼睛道：“别怪主子我没提醒你们，别打那逃跑的主意，这么多年下来，主子我就见着那么一次，四五个人跑出去的，剩下的全都被抓回来当了箭靶子，那可惨哟。”

    诸人连道不敢。

    贾天寿继续告诫道：“到了这儿，就是你们的命，人呐，就得认命，主子我刚来的时候也是各种适应不了，可现在呢？”

    他竖起大拇指颠着指向自己，一脸的骄傲：“咱也抬了旗，成了主子，为啥？因为咱老老实实的，没起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来都来了，不仅为了活命，也使点力气为咱们大金出出力，兴许哪天啊，你们就爬到了主子我的头上，到时候，主子我还得反过来叫你一声‘主子’咧！”

    一众包衣都唯唯诺诺的应和着。

    又三令五申以后，贾天寿这才叫牛二出去，让原来庄子里熟识的老包衣们提了吃食过来。

    五六个大木桶一字排开，里面装着的东西几乎就是泔水，一众包衣显然是饿得紧了，捧着下发的木碗哼哧哼哧的开始吃了起来。

    贾天寿从怀里掏出乌苏留下来的烟袋锅，在脚底磕了磕，随后靠在墙根一边往里塞淡巴菰，一边对着众人道：“可别忘了来这庄子里，第一顿饭是谁赏你们的。”

    “是主子您，奴才等谢过主子！”

    带头回话的，还是牛二之前打的那个。

    贾天寿一边嗒嗒的抽着，一边冲那人招了招手。

    “挨了两个大嘴巴，倒是机灵起来了。”

    “嗨，要不是爷……额主子的打，奴才哪里知道这么多门道，奴才还得谢过主子这顿打咧！往后只要是主子的吩咐，奴才就是拼着这条命，也给主子把差办了！”

    “嘿，你小子还真是上道。唤个啥名啊？哪儿的人？”

    “回主子，奴才叫王天相，是永平府卢龙人。”

    “吉人自有天相，好名字”

    贾天寿“赞”了一声：“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啊？”

    “回主子，小人以前是个工匠。”

    “哦，是打铁的啊，还是烧砖的啊？”

    “回主子，都不是……奴才……奴才是造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