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亦新

    翌日一早，草草扒了两口稀粥的贾天寿和牛二就动身前往二里地以外的托克索。

    贾天寿的脸上略带愁容，心中更是忐忑不已。

    这回来还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要出征？

    寒冬腊月的，有几个人能顶得住？

    辽东的冬天可是比敌军更可怖的存在。

    那丹珠她阿玛就是冬天去打李朝，死在了冰面上。

    等进了托克索以后，贾天寿很快就发觉了一丝异常，今日的托克索，较之以往，多了许多的生面孔。

    除此之外，拴马桩上也多了许多马匹。

    通报过后，相识的旗丁虽然没给他透露什么，但不断的冲他使着眼色。

    贾天寿虽不解其意，心里也起了一丝警惕。

    等推开门入内，贾天寿吓了一跳，立马就和牛二双双跪了下去。

    屋内，除了阿克善以外，还有库尔缠以及另外一个矮胖的女真人，这个人他也认识，就是在德胜门时挑选会火器汉人单立一军的二等总兵官，佟养性。

    “奴才叩见各位主子……”

    贾天寿和牛二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上方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得到起来准许的贾天寿和牛二也不敢乱动，就保持着撅着屁股额头杵地的姿势。

    砖制的地面凉如冰雪，不一会就镇的两个人脑瓜仁儿生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上方才传出来一句：“抬起头来。”

    贾天寿和牛二如蒙大赦，赶忙抬起头。

    佟养性挪着步子走了过来，用手蛮横地掰开了两个人的牙口，看了看以后，松开手对着二人道：“听阿克善说，你们两个在德胜门的时候被选入了汉军，打过炮？”

    面对佟养性的询问，贾天寿不敢怠慢，又磕了一个头后忙道：“回主子的话，那日我们二人确实去打了炮，不过是奴才主动要去的，因为奴才以前当过兵，在德胜门时操的是虎蹲炮。”

    佟养性点了点头。

    在攻打德胜门时，皇太极突发奇想，将之前缴获的铳炮全都拉了出来，又让佟养性遴选汉人，独立成军。

    只可惜打放了一轮，就被明军派出来的骑兵捣毁，但只是这一轮也给了皇太极深刻的印象。

    临阵仓促成军就发挥了不俗的威力，那要是编为一营，长期操训呢？

    佟养性回身向阿克善问道：“这两人靠得住？”

    阿克善躬身回话：“回额驸，我家这俩奴才都是多年的‘旧人’了，贾天寿甚至已经赚足了前程，抬了旗。”

    佟养性的眼睛顿时大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下贾天寿：“看不出来，这奴才还有这本事。”

    贾天寿讪笑着回道：“都是主子们的恩典，都是主子们的恩典。”

    佟养性伸手一挥：“行了，起来罢。”

    贾天寿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但由于跪的久了，气血不畅，贾天寿还打了个趔趄。

    “你叫贾天寿？”

    贾天寿赶忙躬身：“回主子的话，奴才是叫贾天寿。”

    佟养性乜斜着他，淡淡地道：“阿克善说你是个好奴才，既然这样，主子我有事要交代你办，办得好了，主子我有赏，办得差了，小心你脖子上的脑袋！”

    “听凭主子的吩咐！”

    “今天我带了一些人来你们庄子。第一，你给我看住了，不许跑了一个，也不许死了一个。”

    贾天寿心中一凛，佟养性这说的分明是包衣，可寻常的包衣连牲口都不如，究竟是什么包衣，不能跑了一个，也不能死了一个？

    但他不敢问。

    “这第二嘛，你们既然打放过铳炮，我封你个官儿，跟着这些包衣在庄子里一起练，要是你手底下的人练的不好，他们死，你也死。”

    贾天寿顿时就懂了，佟养性这是要仿照汉人，编练熟识铳炮的新军。

    “主子放心，奴才绝不敢含糊！”

    他嘴上这么回着，但心里却是叫苦不迭。

    这跟冬日里出去打仗也没什么区别，甚至风险更高，出去打仗，他只要顾着自己就好。

    凭借着多年的经验，贾天寿对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有着一套自己的理论。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这一套理论确实有效，在无数次危机当中保住了性命。

    但眼下呢，佟养性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好听，给他封官儿，许他好处。

    可这要求也极高，一个也不能跑，一个也不能死，只要出了事就唯他是问，这命等同于交在了别人的手里。

    即便他已经抬了旗，但在真正的女真人这里，还是奴才，因此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贾天寿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对着佟养性磕头不止，佟养性倒也不算白差遣人，赏了他百斤米。

    在物资匮乏稀缺的辽东，这百斤米可比金银有用的多。

    除了物质上的赏赐以外，佟养性还让他管着十丁，建制也仿照汉人，他算是什长。

    以往出征时，由于他是本托克索的庄头，因此领着本托克索少则十来个、多则四五十的包衣。

    现在又给他塞了十个人，听佟养性那个意思，这些人以后可能就不属于包衣了，练得好了也会和他一样抬旗，成为“丁”。

    贾天寿手里的权力又大了一些。

    佟养性和库尔缠也没过多停留，交代完事以后就回沈阳了，送走了他们，贾天寿回屋就拉着牛二给阿克善跪下，表达忠心。

    “主子放心，旁人的都是差遣，而主子才是奴才的命。”

    阿克善看着他们，笑了：“行了，有你们这份心就够了，这么多年了，我又不是见不得你们好。”

    两个人感激涕零的又给阿克善磕了头。

    “额驸主子既然已经给你们下了令，那就别闲着，现在就过去看看，要是有人起了逃跑的心思，就立马绑起来送到我这里。”

    贾天寿和牛二应了一声，出门去看新入庄子的这批汉人了。

    等两个人出去以后，阿克善又看向了自己桌子上的纸。

    由于他的母亲原是汉人官宦家的小姐，因此阿克善也是少数女真人里能看能写汉文的人之一。

    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歪歪扭扭，虽然不好看，但也能认出那是一长串的名字。

    这张纸，将会通过萨满们自己的渠道递送到伊哈娜那里。

    上面罗列的名字，是他打听出来的、对黄教不满而忠于萨满教的女真贵族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