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公案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京师上空阴云密布，韩林携曹变蛟往兵部领自己的敕书、关防以及旗牌。

    仍然是钱元悫接待他们，短短几日间，韩林已经跃居正二品，钱元悫不敢怠慢，早就叫人将各种东西准备好了，一切进行的极为顺利。

    曹变蛟随着兵部的官员去领取画押，屋内就剩下韩林和钱元悫两个人喝茶。

    聊了一阵，钱元悫忽道：“韩将军可知，今日陛下又在平台召对，不仅阁老们去了，甚至各部的部堂、科道的都堂，全都去了。”

    一般来说，皇帝于平台召对的对象，内阁的阁臣是最常见的，其次是六部的尚书，然后就是外放的封疆大吏，最后就是如韩林这样携肤功陛见的功臣。

    但这种内阁、部院齐至的情况十分罕见，因此韩林有些奇怪地问道：“究竟是出了何事，一次出动了这么多阁部科道？”

    “初五的事儿，将军没听说么？”

    韩林瞪大了眼睛：“主事是说……先督袁崇焕？”

    七月时，崇祯皇帝就已经命三司抓紧会审袁崇焕，但后来三司呈递的罪状崇祯都不满意，不过内阁当中，几个阁臣的意思也不统一。

    温体仁主张用极刑，先后上了五次书。

    周延儒同意极刑，但劝皇帝放过其家眷改为流放。

    成基命、何如宠、钱象坤、吴宗达则不同意杀，甚至为其百般开脱。

    阁部之外，主张杀袁崇焕的人更多，梁廷栋这个兵部尚书，以及和毛文龙关系紧密的浙党的声音最高。

    意见不统一，三司也难以定其罪。

    八月初五，等得不耐烦的崇祯限期五日，让三司核查擅杀逞私、谋款致敌、欺藐君父、失误封疆等罪。

    三司开始突击，袁崇焕终于开口，在杀毛文龙的问题上，承认是和时任次辅钱龙锡、以及兵部尚书王洽商议过后以尚方宝剑专断处死，与奴通款虽然与二人商量过，但二人没有答应。

    最终决定袁崇焕命运的是其部将谢尚政，给三司提供了袁崇焕通敌的罪证。

    如此，袁崇焕是活不了了，只是他应该处以什么刑，以及其家眷是否要连坐。

    三司第一次拟定袁崇焕被判斩首，但被崇祯驳回。

    第二次拟定的是袁崇焕有谋反大罪当处以凌迟，不过崇祯依然驳回。

    第三次拟定的还是维持凌迟原判，这一次崇祯没有驳回，而是开启了震动朝野的召对。

    “依将军来看，罪督这下场应该是什么？”钱元悫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随后问道，其语气平淡的，仿佛在随口说一件家长里短的小事。

    袁崇焕当督师这几年，兵部可不咋好过，他虽然是外放职，但还挂着兵部尚书这一个职位，几次三番指摘兵部办事不力，王在晋当兵部尚书的时候两个人有过一段蜜月期，后来就反目。

    王洽接任以后，这个不知兵事的尚书更是被袁崇焕牵着鼻子走。

    这也是为什么梁廷栋上台以后一定要杀袁崇焕的原因，万一袁崇焕活下来，过几年再起复，他这兵部尚书还干不干了？

    兵部上下也对袁崇焕没有什么好感。

    韩林未加思索的说：“不用问，必是凌迟无疑。”

    “哦？”钱元悫有些讶然：“韩将军何以如此笃定？”

    “猜的。”

    两个人正说之间，领取印信等物什的曹变蛟回来了，韩林起身告辞，两个人出了兵部。

    刚出了大明门，走到棋盘街，就看见人乌央乌央地往西边奔涌。

    两个人都有些奇怪，曹变蛟上前拉住一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往那边跑甚？”

    “你没见布告？皇帝老子要杀那袁贼崇焕啦！晚了就看不到了！”

    韩林和曹变蛟一惊，赶忙走到墙贴下去看布告。

    布告上写的明白，以市米资敌、遣散援军、纵敌长驱、顿兵不战、坚请入城、携遣喇嘛、专恃欺瞒、付托不孝、谋款斩帅等九大罪被诏磔西市。

    又附谕曰：“依律家属岁十六以上斩，十五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特流其妻子、兄弟，余不问。”

    就在韩林两人看布告时，越来越多的人奔到街上，嘴里高呼，乌泱泱的往西市跑。

    曹变蛟转向韩林，目瞪口呆地问：“方才叔父不是同我说皇帝老子正在召群臣群议，咋咱俩刚出来，这就千刀万剐了？”

    韩林耸了耸肩：“皇帝老子等不及了呗。”

    “那……”

    曹变蛟舔了舔嘴唇：“叔父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杀人这件事，他见得多了，做得也多了，自然不感觉什么稀奇。

    让他觉得稀奇的是，眼下要被杀的是之前在辽镇高位独坐的袁崇焕。

    而且还是千刀万剐之刑。

    韩林略微思忖一会，便答应了下来，他身处历史的漩涡当中，自然要亲眼看看这桩后世吵嚷数百年，仍无休无止的公案。

    很多得了消息的车夫就在布告外边揽客。

    韩林两个人刚转身，就有一个眼尖的五十多岁车夫小跑了过来，对着二人道：“两位小爷，可有意要往西市瞧瞧热闹？咱这牛车上面铺的草是今日刚换得，宣乎的很。”

    韩林也懒得挑了，就跟着这车夫走。

    等上了车，发现果然车板上铺的草是新的，一声鞭子响起，拉扯的牛开始慢吞吞地沿着城下大街西行，过了化石桥转道向西北。

    越往西市走，街上的人就越多。

    “两位小爷，坐好喽，这走走停停的莫要颠下去。”

    “两位小爷，打哪儿来呀？”

    “嘿，不瞒二位，小老儿五十多了，听到的，见到的杀大官儿的事海了去了，可都没有这次的人多。”

    这车夫显然是个话痨，他一边赶着车，一边自顾自絮絮叨叨地向两个人介绍沿途的风物。

    也不管两个人应不应他。

    也不知后世北京的出租车司机，是不是就承袭于此。

    除了往西市涌的百姓，沿街两侧的铺子也开始有人放起了鞭炮。

    这阵仗比过年都要热闹。

    四处看了看，曹变蛟对着车夫问道：“这京中的百姓咋看起来这么高兴？”

    “能不高兴吗？鞑子把京师都围了，好多人家里都为此死了人，百姓恨得牙根都痒痒，现在要杀他，自然高兴。”

    “那你呢？”

    “我呀，我早前也恨，但今儿可是得感激他呐。”

    “为啥？”

    “要不是这贼，我能拉到两位小爷，赚到养家糊口的银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