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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命遇

    韩林也偏过了头。

    被曹变蛟呵斥的这个人看起来有些惨。

    身上的衣服已经分不出本来的颜色,条条道道的口子布满了前胸后背,里面的肉都露了出来。而通过形制来看,这原本应该是一件道袍。

    他脚下蹬着一双麻鞋,只是绑缚脚面固定的绳子已经断了,只能趿拉着,麻鞋的前面也破了,露出了里面的脚趾。

    而脸上乌漆嘛黑的也不知多久没洗了,外加头上沾着的草屑,看起来枯槁憔悴。

    他背后背着一个书架,用破布盖着,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韩林早前也注意到了此人,他已经来来回回地在他们不远处“蹚”了不知多少次,韩林之所以没太在意,是因为这人眼睛盯得不是他们的人,而是桌子上的饼子咸菜。

    时不时吞咽的口水,昭示着此人显然是饿了。

    这种落魄书生其实很常见,这些人身上一股子酸腐气,都混到这个地步了,还秉承着“不吃嗟来之食”的那种傲气。

    韩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在想这个人应该怎么开口和自己讨要一些吃的。

    被曹变蛟呵斥,这人明显地有些不好意思,躬身作揖缓缓开口:“小……”

    这一个字儿刚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随即就被曹变蛟打断。

    “小什么小?!”

    说着,曹变蛟从桌子上拿起一张饼子对着他就甩了过来,不耐烦地摆着手,如同驱赶野狗一样:“去去去,滚一边吃去,别蹲在这里碍眼!”

    面对曹变蛟的羞辱,韩林明显看到这斑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赤红,他看了一眼脚下沾满了尘土的饼子,双拳紧握,开口辩驳道:“小生不是乞丐!”

    “哟呵?”

    曹变蛟盯着他,气笑了:“怎地?给你也不吃,爷们还得请你上座,给你置备席面才行呗?”

    “那倒不必。”

    书生弯腰从地上捡起饼子,用手扑落了上面的灰尘,又吹了吹后,挺起胸膛对着曹变蛟道:“几位差爷,小生是书生这随手打发的饼子嘛,不吃也罢,如若几位差爷有雅兴,小生可以书画诗文以赠……”

    他举起了饼子:“来换这张饼子。”

    李柱听他咬文嚼字的也有些烦:“哎呀,去去去,不要你的诗文,你就拿着一边吃去,别跟这儿耽误爷们们吃饭。”

    “那不行!”

    书生摇了摇头:“差爷们给的,是施舍,而我要是以诗文书画,则是换的,大家两不拖欠。”

    “你他妈的……”

    这书生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跟个狗皮膏药一样,让人烦不胜烦。

    李柱嘴里骂了一句,对着手底下那两个亲卫一晃脑袋,那俩亲卫立马会意,撸胳膊挽袖子站起了身。

    “哎?哎?怎么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你们还想打人不成?这可是天子脚下!”

    韩林听得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书生脑袋瓜子有点轴,说白了就是认死理的那种,这样的人就算有了功名,以后就算做了官儿,也高不到哪里去。

    不过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这人的口音王徵王老先生颇为相似。

    “等等。”

    韩林挥手止住了就要上前将他扔出去的亲卫,在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书生以后问道:“足下是从陕西来?”

    那书生点了点头,他也发现了最后跟他说话的这个人应当才是这群人的首领官,于是又躬身一揖后道:“不错,小生是延安府鄜州宜君县原教谕,秦可藻,不知这位官差是……”

    韩林笑了笑:“哦,在下韩乐亭,这几位同我一样,都是在衙门当中当差,幸会幸会。”

    “我们几个都是粗人,不通诗文书画,秦兄若是以诗文相赠,我们几个也是牛嚼牡丹,既然秦兄不食嗟来食,非要交换,那不如与我们说道说道陕西那地界现在到底什么样了如何?”

    对着李柱示意让他腾出一个地方来。

    李柱点了点头,稍微挪了下又叫店主加了一张凳子,一副碗筷。

    与韩林偶遇的,正是目睹家乡惨状,以为府州县官员蒙蔽上听,亲自绘《饥民图》的秦可藻。

    他随着高迎祥进入了山西,在他们攻克了潞安县以后便向高迎祥辞行,说自己将在这里赴京。

    经过一年多的交集,高迎祥也知道这是个还算有点良心的倔书生,他不仅没为难秦可藻,甚至还给了他一些路费盘缠。

    说实话这也是秦可藻运气好,遇到的是高迎祥,但凡换一个其他流寇的头目,他早就被扣押成为一个账房文书先生了。

    还谈什么进京敲登闻鼓,告御状,只要他敢提出来,当即就会被砍了。

    山西暂时还没有大范围的流寇,路途稍微好走了一些,不过一根筋的秦可藻既不乘车,也不坐船,就这么生生用脚走了几近千里的路。

    他知道进京以后官差也是需要打点的,他想把高迎祥给他的盘缠留作打点用。

    除了吃和鞋这两个必须要花的钱以外,他是能省则省,就这么生生用一双肉脚走了两个多月,终于在七天前进了京城。

    然而险恶的社会给他上了一课,他甫到京师的第一天,省吃俭用剩下的盘缠就被人给剪了绺了,连一个铜板都没给他剩。

    而且此时他才发现,就他以现在这副尊容,想去长安右门去敲登闻鼓,那多少是有点瞧不起五城兵马司和大内侍卫了。

    这几天他都是以诗啊画啊的什么换吃食,但哪里那么容易换到?几乎可以说是三天饿九顿。

    上一次给他吃食的人,看他可怜,给他支了一个招,叫他去会馆,至少在那里不至于饿肚子。

    所谓的会馆就各个城市由同乡开设的地方,本着同乡互助的精神,为他地来此的同乡,提供一些食住上的帮助,至少不会让同乡流落街头。

    三元会馆本来在校场头条,然而人生地不熟的秦可藻,走错了路,一路向东走到了卧佛寺的附近。

    本来作为读书人秉守矜持,是不应该爆粗口的,可秦可藻一抬头,发现广渠门隐隐在望,忍不住出声道:

    “额日他先人……”

    他已经一天没捞到吃食了,在看到韩林他们狼吞虎咽以后,肚子叫得更猛了,这才在他们附近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