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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这就叫技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朱小宝便起了身,差人唤来周虎和刘安到后院。

    院里备着两套提前做旧的远行客商布袍,衣摆袖口揉得发皱,边角撒了细沙土,看着像一路翻山赶路、风尘仆仆的模样。朱小宝让二人褪去身上的粗布仆役衣衫,换上这套行装。二人穿戴整齐站定,他端出一早调好的膏泥——赭石粉混着草木灰、少量豆油,色泽暗沉发黄,专用来仿西边赶路客商日晒风吹的黝黑肤色。

    他先拉过周虎,用细布团蘸满膏泥,从额头、两颊、下颌细细涂抹,脖颈、耳后一点不漏,连眼皮侧边都轻轻带过。一遍涂匀,晾片刻,又薄薄叠上第二层。原本洛阳人的白净面皮,慢慢转成粗糙暗沉的黄褐色,看着常年在外风吹日晒。周虎身量宽,连耳后、下颌缝隙都仔细填匀。轮到刘安时手法相同,少年面皮细嫩,两层膏泥盖去原本肤色,瞬间褪去本地少年的清爽样貌。

    脸面底色做完,朱小宝取出提前备好的假胡须。周虎配一副浓密络腮短须,以粘性树胶一点点粘牢在上唇、下巴、两腮衔接处,边角用膏泥遮盖粘合痕迹,远看浑然一体。刘安年纪轻,只贴一撮浅淡上唇短须,不显突兀。粘好胡须干透,他又拿细炭膏,在二人脸上随手点出几颗深浅不一的黑痣——周虎额头一颗、下颌左右各一颗,刘安眼角、颧骨各一点,平添几分异地客商的粗野感。

    脸妆妥当还不算完。赶路商人常年搬货,手背胳膊必定粗糙发黑。朱小宝让二人卷起袖口,拿膏泥顺着手指、手背、小臂反复涂抹,指缝、手腕褶皱尽数填上色,连指甲缝隙都细细擦过,露出在外劳作晒黑的痕迹,丝毫看不出养在内宅仆役的白净手脚。

    二人全程安分站着,任由朱小宝来回摆弄。擦色、粘须、点痣、涂手臂,一整套工序折腾将近两个时辰,才算彻底完工。朱小宝让二人来回踱步、抬手躬身试了几番,走动时衣衫褶皱自然,言行神态、样貌肤色全无破绽,看不出半点本地仆役的影子。

    他回身进屋取出木盒,交到周虎手中。反复叮嘱说辞与议价底线——价格比市价低两成,不低不抬,一口价。卖完药材拿现银,不逗留城内,先绕去城外河滩封地,寻僻静处换下商客衣裳收好,再原路返回药铺复命。

    交代完毕,朱小宝轻手轻脚打开后院后门,探出头左右张望。此刻晨市刚开,巷口无人留意这边,他朝二人点头示意。周虎把木盒裹进粗布包袱背好,同刘安一道快步出巷,朝着济和堂方向去了。

    济和堂在城中偏东的街口,门脸不大,但匾额上“济和堂”三个字漆得乌黑发亮,是老字号的脸面。王掌柜名叫王德茂,五十出头,在这条街上做了大半辈子药材生意,两只手往柜台上一撑,骨头节都是弯的——那是常年捏药材捏出来的。他收药材眼光毒,手也狠,这些年靠着压价收好货、高价卖出去,攒下了殷实的家底。只是人老了,胆子反倒比年轻时大,见到便宜货就走不动道。

    周虎和刘安走到济和堂门前,停了一步。周虎整了整肩上的包袱,刘安低着头上台阶,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踏进药铺。

    铺子里弥漫着草药味,靠墙是两排顶到天花板的药柜,密密麻麻贴着药名签子。柜台后面一个伙计正在筛药,见有客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转头朝里间喊了一声:“掌柜的,来客了。”

    王德茂从里间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碗。他先看了一眼门口——两个生面孔。打头那个三十多岁,身板宽厚,穿着灰蓝色布袍,衣摆沾着尘土,脸上肤色暗沉发黄,颧骨上一颗黑痣,下巴一圈浓密络腮短须。后面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高个,低着头,脸上也涂了一层暗色,嘴唇上面挂着一撮浅浅的短须。两个人都像是赶了远路的样子,风尘仆仆的,衣裳皱巴巴,鞋子沾着泥。

    王掌柜把茶碗放下,迎上去,脸上堆了笑。“二位客官,抓药还是看诊?”

    周虎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柜台上,解开粗布,露出里头的木盒。他抬起头,看着王掌柜,开口说了一句西安府的方言,腔调硬,尾音往上翘,带着西边人说话的生硬。“掌柜的,我们是西安府来的,贩货到洛阳,盘缠花尽了,急着脱手,您给看看。”

    王掌柜一听这口音,心里先信了三分。西安府来洛阳做药材生意的客商不少,那边有番红花从西域运进来,再转手卖到中原,行情他是知道的。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只木盒,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是番红花。

    王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木盒端起来,转身走到窗边,就着天光细看。花丝暗红油润,喇叭口齐整,每一根都有标准的膨大端头,侧边还有细细的裂缝,是真品才有的自然裂口。他捏起几根,放在掌心里,举到眼前,凑得很近,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

    他又拿手指搓了搓,花丝在指尖滚动,不掉色。抽出一张白纸,把花丝放在纸上搓捻,纸上留下的印子是金黄色的,不是染色的那种红。王掌柜点了点头。

    周虎站在柜台前,双手垂在身侧,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王掌柜的手,不急不催。刘安站在他身后半步,头微微低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一句话不说。这两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两截木头,可又不是那种紧张的僵硬,而是跑惯江湖的人特有的沉稳——多看,少说,不露底。

    王掌柜把花丝放回盒里,又捏起几根,凑到鼻子底下闻。番红花的药香冲上来,清甜醇厚,没有杂味。他又闻了一下,确认没有草腥气、没有霉味、没有熏硫磺的酸味。香料纯正,是正经西域货。

    他把花丝放回去,直起身,看了周虎一眼,又看了刘安一眼。两个人都没看他,像是在等他说话。

    “水。”王掌柜朝伙计喊了一声。

    伙计端了一碗清水过来,放在柜台上。王掌柜捏了几根花丝,丢进碗里。三个人同时低头看着碗里的花丝。花丝慢慢下沉,有的快,有的慢,在水里打着旋往下落。沉到底的时候,水还是清的,透亮透亮的,带着淡淡的金黄色。花丝没有褪色,没有把水染红。王掌柜端起碗,对着窗户看了一眼水的颜色——金黄澄澈,是正经番红花泡出来的色。

    他把碗放下,脸上有了笑意,笑容不大,但瞒不住。

    周虎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赶路人的疲惫。“掌柜的,您看值多少?”

    王掌柜没急着出价,手指头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珠子转了一下。他在盘算——上等番红花,市价一斤六十两,看这品相,六十五两也能卖出去。这批货少说有十几斤,全吃下来要七八百两银子。他手头现银没那么宽裕,但收下来转手一卖,少说赚两百两。

    “你们这货,从西安府来,一路上走了多久?”王掌柜问。

    “大半个月。”周虎说,“路上不顺利,耽搁了。”

    “怎么不走水路?”

    “水路绕远,旱路近。”周虎答得干脆,不像是编的。

    王掌柜又问了一句:“你们东家是谁?”

    周虎摇了摇头。“没有东家。我们兄弟两个自己跑单帮,本钱不大,货也不多,着急回去。您要是有意,价钱好商量。”

    王掌柜又看了二人一眼。单帮客商,本小利薄,着急变现,这是能压价的。他拿起一撮花丝,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一眼盒子里头,底下铺的花丝也是好的,没有掺假。

    “你们这货,品相还行,但比正经西域货还是差了点。”王掌柜把花丝丢回盒里,拍了拍手,“市面上番红花六十两一斤,你这个,我最高出到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