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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会开方子?
朱小宝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一个稳婆走过来,弯腰牵了牵他的袖子。
“孩子,跟老婆子来。”
朱小宝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稳婆四五十岁,脸上有褶子,但眼睛不凶。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脚上的破鞋踩在青砖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出了大堂,穿过一道侧门,进了后宅偏院。不大的一间屋子,收拾过了,铺了草席,搁了枕头,桌上放着半壶水。
稳婆把他领进去,指了指席子。
“你先歇着,一会儿有人送饭来。”
朱小宝站在屋子中间,没坐。
他环顾四周——墙是白的,地上是砖的,虽然简陋,但比药铺院子里的泥地强。
稳婆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怕。”她说,“聂老爷交代了,你在这儿住着,等人从京城回来。”
朱小宝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嗓子却干涩得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稳婆也没等他说话,摆了摆手,出去了。
门没关。
门外站着两个衙役,背对着门,守着。
朱小宝慢慢走到席子边,坐下去。
后脑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身上的泥和血都没洗,但他没力气动了。
他看着门外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是盛夏正午的光。
脑子里乱得很。
伊藩。废王。宗人府。玉牒。
这些词他从前只在书里见过,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的身份到底算不算数?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不知道是谁的生父,到底在宗人府的玉牒上留过名字没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起,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
等着。
等着那封从京师发回来的回文。
至于那封回文会写什么——他不敢想,也想了没用。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外公躺在地上的样子,和房梁上那根白绫。
当天傍晚,一封公文从洛阳县衙发了出去。
一路快马,送往京城宗人府。
聂溶站在签押房里,看着师爷把信封好,盖上印。
“发了。”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聂溶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暑气还没散,闷得很。
他想起堂下站着的那个孩子——满身血泥,低着头,一句话没说过。
宗人府那帮专管玉牒的老爷们,拿到这封公文,怕是要挠头。
万历四十七年。伊藩。侍女。报过宗人府,没来得及给爵位。
七年没人过问。
这身份到底算不算?
他说不准。
朱小宝坐在席子上,后脑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黏糊糊的,凑到眼前一看,是血,还没干透。
稳婆走的时候留了半壶水,他端过来,歪着头,慢慢往伤口上浇。水是凉的,碰到伤口的瞬间,他倒吸一口气,牙关咬紧,没出声。水顺着脖子淌下去,把领口洇湿了一片,冲下来的水带着淡红色,滴在青砖上。
他看着地上那几滴血水,发了一会儿愣。
不能这么等着。这年头没有消炎药,没有破伤风针,伤口这么大,天又热,一旦发炎,发起高烧来,几天就能把人烧成傻子。没等京城的公文回来,自己先凉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屋子。
靠墙有一张条桌,桌上搁着砚台,旁边架着一支笔。砚台干得结了块,笔倒是好好的。桌子角落叠着一沓草纸,黄不拉几的,是茅房用的那种,但总比没有强。朱小宝站起来,走到桌前,把草纸铺平,又倒了点水在砚台里,拿指头慢慢磨。墨化得慢,他磨了好一会儿,才磨出半池淡墨。
他拿起笔,舔了舔笔尖,笔尖硬邦邦的,他又抿了一下,才把笔尖抿软。提笔,蘸墨,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脑子里把方子过了一遍。本科四年,硕博连读,《医宗金鉴》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治外伤的方子存了一堆,可落到纸上,还是得仔细。他闭了闭眼,心里默念:生黄芪三钱,当归二钱,川芎一钱半,赤芍二钱,丹参三钱,白及二钱,三七粉一钱,金银花四钱,连翘三钱,蒲公英五钱。外用:生大黄三钱,黄芩三钱,黄柏三钱,冰片五分,研末麻油调敷。
念完了,睁眼,落笔。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初学写字的孩子。繁体字有些拿不准,“当归”的“归”他写了两次,第一次少了一横,划掉重写。“蒲公英”三个字写得太挤,挤成一团,他又在旁边重新描了一遍。写到“冰片五分”的时候,笔尖上的墨快干了,在纸上拉出一道白印子,他又蘸了一下墨,把那几个字描粗。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方子拿起来吹了吹墨,折好,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两个衙役,背对着门,腰间的刀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朱小宝站在门槛里面,没出去。
“大叔。”
左边那个衙役转过头,低头看他。月光照在朱小宝脸上,满脸的血泥混在一起,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很亮。
“我脑袋疼得厉害。”朱小宝说,声音不大,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再不治,怕是撑不了几天。”
衙役没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朱小宝把手里的方子递过去。“我开了一个方子,劳烦大叔递上去,帮我抓几副药。”
衙役接过草纸,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斜斜写满了药名,有些字认不出来,墨迹浓一块淡一块,但“黄芪”“当归”“金银花”这几个字还是能看清的。他皱了一下眉,又看了看朱小宝。
“你真会开方子?”衙役的语气带着怀疑。
朱小宝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慌。“我外公在回生堂开了一辈子药铺,从小教我。这点伤,我自己心里有数。”
衙役把方子折起来,揣进怀里。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丢下一句:“我去问问师爷。你先等着。”
说完转身走了。
朱小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热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在身上,后脑的伤口被风一激,又疼了起来,像有人拿针往里扎。他把手按在后脑上,轻轻压着,指尖能感觉到皮肉的温热和肿胀。他知道,这是炎症起来了。伤口没有清创,没有缝合,只能靠这些苦汤子去压。
他靠着门框,没进去。手还按在后脑上,眼睛盯着衙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阵,脚步声从院门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
朱小宝身子微微绷紧,盯着那个方向。
衙役的身影从拐角转出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张方子,递回来。
朱小宝接过去,攥着,没说话。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攥着方子的手指微微用力,草纸被捏出了褶子。
“师爷说了,”衙役开口,“方子已经让人去药铺抓了。让你先歇着。”
朱小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方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多谢。”
声音还是不大,哑的,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衙役没再说话,转过身,站回原来的位置,背对着门。
朱小宝攥着方子,慢慢走回屋里。他把方子放在桌上,展开,铺平,用手指把褶皱按了按。然后回到席子上坐下。
后脑还在疼,一下一下的,跟着心跳的节奏。他仰起头,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