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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残清惊变聚极北

    “赫图阿拉起火了。”

    朱盐亭站在南京城外的临时电报房里,手指压住耳机,听完巴图重复的口令,转身看向墙上的辽东舆图。

    尤清漪已经翻开军粮清册,指腹沿着盛京到赫图阿拉的运粮线划过,随后拿起炭笔,将那条线直接抹黑。

    “盛京的仓在豪格手里,辽阳的仓被正白旗抢空,赫图阿拉剩下的粮,够几千人撑不到一个月。”

    朱盐亭没有离开电台。

    “所以他们会先抢城,还是先抢粮?”

    “先抢粮的人,活得最久。”

    电台里的杂音拖了很久,巴图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正白旗昨夜进城,索尼带三百人守住西门,鳌拜抢了粮窖钥匙,豪格派人封锁内城。”

    朱盐亭问道:“豪格还能动吗?”

    “右肩中箭,左腿有伤,能骑马,不能久战。”

    “手里多少人?”

    “正蓝旗六百一十七人,另有两百多伤兵,粮食不足三日。”

    电台里突然传来木桶翻倒的声音,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撞开木门,巴图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等等。”

    朱盐亭按住耳机。

    “巴图。”

    “有人进来了。”

    朱盐亭没有立刻追问。

    “如果他已经暴露,就不会继续占这个频道。”

    他转身看向铁猴。

    “调北线监听组,只收不发。”

    铁猴点头,拿起另一部电台走到墙边,几名电报员立刻围了上去。

    朱盐亭回到舆图前,手指沿着盛京和赫图阿拉之间的空白地带划过。

    城没了,仓没了,旗还在。

    几个手里有刀的人,正在争夺最后一块能让别人跪下的牌子。

    赫图阿拉城内,豪格的人先找到了粮窖。

    粮窖门口只剩七袋高粱和三十六袋发霉豆料,索尼的人守在木门外,鳌拜带着亲兵堵住台阶,双方隔着一条积水沟对峙。

    豪格坐在矮马上,肩头缠着旧布,布边已经被血浸透。

    “这是正蓝旗的粮。”

    鳌拜把手按在刀柄上。

    “辽阳运来的粮,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盛京没了,辽阳也没了。”

    豪格抬手指向粮窖。

    “谁拿到就是谁的,让开。”

    索尼站在木门另一侧,没有退步。

    “殿下,剩下的粮要按旗分,不能让六百人吃掉三日的口粮。”

    “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算还能活几天。”

    豪格勒住缰绳,肩头伤口被马背带动,手掌压住布带时,血已经从指缝里渗出来。

    “给我粮,我带人守城。”

    鳌拜往前走了两步。

    “守哪座城?”

    豪格看过去。

    鳌拜继续说道:“盛京让你丢了,赫图阿拉也要靠你拿走最后几袋粮?”

    豪格抬起马鞭,指向他的脸。

    “再说一句。”

    “你要杀我?”

    鳌拜又向前迈了一步。

    “那就动手。”

    两边的人同时握住兵器。

    粮窖门口只剩风吹破布的声音,索尼向旁边退开,把争执中心让了出来。

    他知道,谈判已经结束。

    谁先拿到粮,谁就能多活几天,谁先拔刀,谁就能多活一刻。

    第一支箭从墙头射下。

    箭头扎进一名正蓝旗士卒的喉咙,那人捂着伤口倒在泥水里,身后的士卒来不及收脚,撞上尸体,又撞开粮窖木门。

    “开火!”

    巷口有人喊了一声。

    鳌拜的人堵住粮窖正门,索尼的人占住屋顶和西墙,豪格的亲兵拖着马匹往水门撤退,三方目标完全不同,枪声一响,粮窖立刻成了混战中心。

    火铳声在窄巷里连成一片,木桶被打穿,霉豆混着血水流进沟里,靠近门口的人被铅弹击倒,想逃的人又被屋顶射下的箭逼回火线。

    豪格从马上翻下,肩头撞在石阶上,手里的刀仍然没有松开。

    一名正蓝旗亲兵拖住马缰,想把他带出巷子,鳌拜的人已经从侧面冲来。

    短刀刺进亲兵肋下,刀身拔出时带出一股鲜血。

    “护住粮窖!”

    豪格撑住地面,抓住一名士卒的衣领。

    “把粮搬走!”

    那名士卒回头看了一眼,粮窖里的七袋高粱已经被索尼的人拖走,剩下的豆料也被两边抢成了碎袋。

    他没有回答。

    豪格看着空掉的木门,抬头躲过一支擦耳而过的箭,随后扶墙退向内城。

    枪声换成了刀兵碰撞。

    “殿下,走水门。”

    亲兵扶住他的手臂。

    “水门在哪?”

    “西北角。”

    “那里是索尼的人。”

    “南门也被鳌拜封了。”

    豪格甩开亲兵,刚走过两道墙,远处便升起火光。

    赫图阿拉最后几座还能住人的木屋被人点燃,火势沿着干裂的梁柱蔓延,躲在屋里的妇人抱着孩子跑到街口,立刻被乱兵推倒。

    索尼的人在抢西门,鳌拜的人在抢粮窖,豪格的人在抢马匹,街巷里到处都是失去指挥的士卒和难民。

    豪格刚走过燃烧的木楼,身后便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豪格!”

    鳌拜带着十几名亲兵追了上来。

    豪格转身抬刀,第一刀挡住劈来的长刃,第二刀砍进对方胸口,刀锋卡在骨头里,他扯了两下才拔出来。

    可他的腿已经撑不住。

    鳌拜从侧面撞上来,豪格抬臂挡住刀背,肩头旧伤被重新撞开,鲜血顺着手臂流到刀柄。

    “你不能死。”

    鳌拜盯着他。

    “你死了,谁来背盛京失守的罪?”

    豪格喘着粗气。

    “你想要旗主位置?”

    “我只要粮。”

    鳌拜一脚踢在豪格膝弯。

    豪格跪进积水,手里的刀掉在旁边。

    索尼的人从另一头冲来,长矛穿过鳌拜亲兵的胸口,鳌拜转身迎敌,豪格趁着这个空隙抓住地上的刀,朝鳌拜背后掷去。

    刀锋擦过鳌拜腰侧,钉进后方木柱。

    鳌拜回头时,豪格已经撑着墙往水门方向走去。

    他没能走到水门。

    一名正白旗士卒从屋后冲出,短铳贴着豪格腹部开火。

    铅弹穿过旧甲,血从腹侧涌出。

    豪格靠着墙坐下,手掌压住伤口,远处的旗声与脚步声混成一片。

    那名正白旗士卒举起短铳,准备补上一铳。

    豪格抓住地上的半截枪杆,刺进他的脚背。

    士卒惨叫着摔倒。

    豪格又抬了两次枪杆,手臂最终落在膝边。

    索尼的人赶到时,他已经没有呼吸。

    索尼俯身摘下豪格腰间的旗牌。

    鳌拜从巷口走来,腰侧裹着染红的布。

    “带上尸体。”

    一名士卒问:“带去哪?”

    索尼看向燃烧的城门。

    “带不走。”

    他把旗牌握在手里。

    “把人头带走,先离开赫图阿拉。”

    “往哪里走?”

    鳌拜捡起豪格落下的长刀。

    “萨尔浒。”

    索尼看向北面的山地。

    “那里没有粮。”

    “山里有水。”

    “也没有城。”

    “活着就行。”

    索尼没有反驳。

    两人谁也没有向谁效忠,只是暂时共用一条出山路。

    索尼带人掌旗,鳌拜带人开路,三百七十六人趁着火势冲出赫图阿拉,正白旗和正蓝旗从此各自散去。

    城外山口已经聚集了逃兵和难民,盛京方向的道路被饥民堵住,辽阳方向则全是抢粮的马队。

    赫图阿拉最后一座木楼倒塌时,残破的八旗旗面落进泥沟,火焰沿着旗角爬过,留下半截黑布。

    南京临时电报房内,电台再次传出杂音。

    巴图的声音断得厉害,像是躲在狭窄石洞里。

    “朱督帅,听清楚。”

    朱盐亭按住耳机。

    “你说。”

    “豪格死了,昨夜内讧,腹部中铳,尸体留在赫图阿拉。”

    尤清漪手里的炭笔断在地图边缘。

    巴图继续说道:“索尼和鳌拜带三百七十六人离城,他们没有互相归附,只是暂时共用一条出山路,目标是萨尔浒。”

    朱盐亭问:“你的位置?”

    “赫图阿拉西北,准备跟难民出山。”

    “带上真印。”

    电台里安静下来。

    朱盐亭重新按住耳机。

    “巴图。”

    “真印在我这里,药王庙的夹墙只是空匣。”

    巴图喘了两声。

    “豪格挖墙的时候,我已经从老道留下的水道出去,真印和后半卷血诏都在我身上。”

    朱盐亭抬眼看向尤清漪。

    电台里传来三下轻敲。

    那不是撤离暗号。

    “可有人知道我拿到的不只是印?”

    “谁?”

    朱盐亭没有等到回答。

    电台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巴图的呼吸贴近话筒。

    “他们已经追到山口了。”

    滋滋的电流声盖住了后面的声音。

    铁猴转身问道:“还要继续呼叫吗?”

    朱盐亭拿起桌上的辽东舆图,抽出一枚黑色铁钉,钉在萨尔浒山脉的位置。

    “封锁海路,准备北线军列。”

    尤清漪合上军粮清册。

    “现在就动?”

    “清廷没有城了。”

    朱盐亭收起电报。

    “可关外还有一群带着火铳和旧旗的人,正在山里等着有人替他们立旗。”

    电报房外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

    巴图的频道再次亮起。

    这一次,只有一句带血的口令传入南京。

    “真印开启,极北聚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