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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欠条兑现金陵夜

    朱盐亭揉皱的电报纸还摊在桌角,尤清漪瞥了一眼,把手里的账册合上。

    “你准备回北边?”

    “回。”

    “那你答应我的事呢?”

    朱盐亭抬眼。

    “???”

    尤清漪把手探进袖口,抽出那张已经被揉得发软的欠条,展开之后,那个用朱砂写下的“壹”字仍然清楚,下面还有朱盐亭当年亲手按下的指印。

    “壹字知情权。”

    她用欠条拍了拍账册封面。

    “你说过,等南京账算完,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能造枪造炮,为什么能提前知道皇太极会死,为什么你手里的东西,连太谷最老的匠人都看不懂。”

    朱盐亭看了她一会儿,把格洛克往腰间一塞。

    “盛京那边的事等不了,我可能后天就北上,账来不及全清了。”

    他停了一拍。

    “今晚告诉你。”

    尤清漪收起欠条,转身朝府门外走。

    “那就河边,免得你说假话的时候没人看见。”

    勋贵府的抄家一直持续到酉时末,尤清漪让赵铁山收尾,自己带着账册走出府门。

    夜色已经落下来。

    秦淮河的水面没了白日的喧嚣,盐船停在远处,船帮随着水流轻轻碰撞,河岸边只留了几盏风灯,灯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尤清漪坐在一张旧木桌前,桌上摆着两碗温酒和一册没有登记入库的南京银账,她把账册摊开,顺手将欠条压在上面。

    “开始。”

    朱盐亭没有动酒碗,望着河面上缓慢移动的灯火。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

    尤清漪拿笔的手停住。

    墨汁沿着笔尖坠下一滴,正砸在账页上那笔三万两的亏空旁。

    视线落在那滴墨上,没抬头。

    “你喝多了?”

    “我来自三百多年以后。”

    “你活得够久。”

    “我出生在三百多年以后。”

    尤清漪把笔搁下,身子靠回椅背。

    “说人话。”

    朱盐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我出生的时代,铁路铺满大地,轮船横渡海洋。”

    他放下碗。

    “机器一天能产几千支枪,人在天上飞,隔着千里也能传话。”

    尤清漪没有接话,两根手指把酒碗转了半圈。

    “你要是编故事骗我,编得再好听也没用。”

    “我没编。”

    朱盐亭把右手伸到桌面下方,手掌向上摊开。

    一道细微的光从掌心泛出来,空气里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一条缝。

    一只巴掌大的铁盒落进他手里,黑色外壳,棱角齐整,表面没有一丝锤痕和铸模纹路。

    他把铁盒推到尤清漪面前。

    尤清漪没有碰它,先低头闻了一下,没有火药味,没有铁锈味,手指搭上去的时候,触感冰凉光滑,比景德镇最好的瓷还要细腻。

    她翻过来看底面,上面有一排凹刻的符号,不是汉字,不是满文,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文字。

    “太谷的匠人做不出这种东西。”

    “全天下的匠人都做不出来。”

    尤清漪把铁盒放回桌上。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像在清点银库时遇到一笔对不上的账。

    “你手上那把能打一千多步的长枪,也是这么来的?”

    “是。”

    “蒸汽机呢?”

    “图纸是我换出来的,匠人是太谷的,材料是从矿场里挖的。”

    尤清漪的手指停在铁盒边缘。

    “换?跟谁换?”

    “系统。”

    “什么系统?”

    “更像一套规则,我做的事改变了原本应该发生的历史,它就给我相应的回报,财富和关键物品也能喂给它,换成技术和武器。”

    尤清漪扫了一眼朱盐亭的手,又看了看那只铁盒。

    “所以你在代州矿场杀人抢矿,在黄河边打伏击,在盛京摸进去打那一枪,都不光是为了打仗。”

    “每一件事都在喂它。”

    尤清漪翻开账册。

    “比你的兵工厂还快?”

    “快得多。”

    “粮食呢?”

    “亩产比这里高,普通百姓能吃饱,官府若还敢拿粮食逼死人,百姓会让它换人。”

    尤清漪的指腹在账页边缘擦过,将那滴墨抹成一小片黑痕。

    她没接话,低着头看了很久。

    朱盐亭继续说。

    “我清楚这个时代后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大明怎么走到今天,哪些人会死,哪些仗会输,哪些东西能改变局面。”

    “所以你提前去找皇太极,提前布置铁路,提前盯着晋商和南明。”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有些事系统解决不了,比如巴图在盛京断了联络,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尤清漪抬了抬头。

    “你原本是什么人?”

    “军人。”

    “官?”

    朱盐亭摇头。

    “那……将?”

    “也不是。”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个时代,军队不靠皇帝赐姓,也不靠将门世袭,军人服从的是制度和命令。”

    “命令若错了,也有人能追责。”

    远处河面上一艘巡逻的哨船滑过,船头挂着的北方军旗被水汽打湿,耷拉在旗杆上,哨兵的脚步声擦过石阶,又远了。

    两人陷入沉默,等脚步声消失,尤清漪才重新开口。

    “你把我绕糊涂了。”

    “那我换个说法。”

    朱盐亭看向她。

    “我见过一个国家怎样从皇帝手里夺回权力,也见过权力落到官僚和军阀手里之后,继续把百姓压进泥里。”

    他语速放缓。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皇帝。”

    尤清漪的手指压住欠条边角。

    “你在北京封存龙椅,不是因为不想坐?”

    “坐上去很容易。”

    “那你怕什么?”

    “怕所有人都觉得天下只需要一个好皇帝。”

    河面吹来一阵带着水汽的风。

    尤清漪将账册翻过一页,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田契数字。

    朱盐亭继续说。

    “人会老,会犯蠢,会被人骗,干得久了还会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

    他的视线落在河对面那排黑漆漆的屋脊上。

    “崇祯就是这么死的。”

    “若整个天下都押在一个人身上,就算我今天不出错,后来的人也能把一切拖回旧路。”

    “所以你要军政议事厅,财政复核,通政司和考成法。”

    “兵工厂归制度,粮仓归账册,军队归军令。”

    朱盐亭往前倾了倾身子。

    “让每个人都知道银子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

    尤清漪挑了挑眉。

    “你知道得倒多。”

    “因为我见过后果。”

    “你见过大明灭亡?”

    “见过。”

    “见过崇祯自缢?”

    “见过记载。”

    “见过扬州后来会发生什么?”

    朱盐亭没有回答。

    尤清漪也没有追问。

    她把那册盐税账翻到最后,手指在一串被人涂改过的数字上来回划动。

    “你提前知道这么多,却还是救不下所有人。”

    “我救不下。”

    “你能救谁?”

    “愿意活下来的人,愿意改规矩的人。”

    朱盐亭说得很轻。

    “愿意和我一起把旧天下拆掉重建的人。”

    尤清漪把账册合上。

    她抬头,望着秦淮河对面的灯火。

    “那我呢?”

    朱盐亭没有立刻回答。

    尤清漪转过脸来,手指敲了敲桌面。

    “别跟我说什么财政主官,军需总管,那些是职务。”

    她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我问的是我。”

    “你是我最早的共谋者。”

    “这算什么?”

    “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我第一次拿到系统奖励,知道我每一笔粮食和银子从哪里来。”

    朱盐亭拿起那张欠条,指腹压在朱砂“壹”字上。

    “知道我不想当皇帝,也知道我不会把权力交给空话。”

    话到嘴边停了一拍。

    “你不是我的后妃,也不是谁的附庸,你可以查我的账,可以否掉我的军费。”

    朱盐亭没移开视线。

    “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做错了。”

    尤清漪看了他片刻。

    伸手将欠条抽回来。

    “这才像句人话。”

    朱盐亭问。

    “满意了?”

    “还差一点。”

    尤清漪把欠条折成四折,塞进自己的袖袋。

    “你那个时代,女人能管账带兵吗?”

    “能。”

    “能不嫁人?”

    “能。”

    她没再问第三个问题,只是低头把欠条边角折了又折,折出一道硬棱。

    朱盐亭看着她的手。

    “还想问什么?”

    “没了。”

    她把欠条收好。

    “问多了掉价。”

    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随后被酒味呛得咳了两声,她把碗推远。

    “酒也不怎么样。”

    “你问这些做什么?”

    “提前核算成本。”

    “算出什么了?”

    尤清漪拿起账册,拍在朱盐亭面前。

    “算出你要是敢把这个新政府重新做成皇帝家产,我第一个把你的账册送进军政议事厅。”

    朱盐亭看着她,笑了一声。

    “你可以试试。”

    “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尤清漪将那张欠条重新按在账册上。

    朱砂写成的“壹”字压住了最后一页的亏空。

    “从今天起,这张欠条作废。”

    “为什么?”

    “你已经兑付了。”

    她没有看朱盐亭,拿起笔在账册末页写下几行字。

    “朱盐亭,北方军政府最高决策者,尤清漪,财政署负责人,二人共同掌握军政财政大事,互相审计,互相否决,账目公开,军令留痕。”

    朱盐亭读完那几行字。

    伸手拿过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共同承担天下重建之责。”

    尤清漪看完,拿起印泥,将自己的手印按在纸上。

    “这比嫁妆实在。”

    朱盐亭也按下手印。

    秦淮河里的灯火被水面拉成长线。

    风一吹,碎成满河的光。

    尤清漪将账册收进怀里,起身时开口问。

    “你那个时代有皇帝吗?”

    “没有。”

    “那谁说了算?”

    “所有人一起选出来的人,和能被所有人查账的人。”

    “听着比皇帝麻烦。”

    “确实麻烦。”

    “那你还干?”

    朱盐亭站起身。

    “因为麻烦总比死人强得多。”

    尤清漪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岸边走去。

    “那就回去干活,北边还有个豪格,南边还有郑芝龙,南京这些账也没清完。”

    朱盐亭跟上她。

    “你不问我系统还能换什么?”

    “等你拿出来再问。”

    “万一是能把人变成铁甲怪物的东西?”

    尤清漪脚下没停。

    “那就先登记用途,再登记耗材,最后登记谁批准的。”

    朱盐亭望着她的背影。

    “你还真是一点浪漫都没有。”

    尤清漪回头。

    手里的账册在灯下晃了晃。

    “浪漫不能发军饷。”

    两人走出秦淮河畔时,朱盐亭腰间的战术电台传出三声短促杂音。

    铁猴的声音从里面切进来。

    “督帅,北线急报,巴图回电。”

    尤清漪停下脚步。

    朱盐亭按住耳机。

    “接进来。”

    电台里传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马蹄声。

    随后有人用三个不同的口令报出同一句话。

    “赫图阿拉,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