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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阳谋

    朱盐亭带着姜镶从第三间窑洞钻出来,沿着后山碎石小道往下走。

    两名幽灵卫跟在后头,脚步无声,毫无存在感。

    姜镶闷头走着,一言不发。

    刚才几个小崽子唧嘴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甩不掉。

    断了腿的老兵背对着他的那根脊梁骨,扎心得要命。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一股浓稠的米粥香气顺着风灌进鼻腔。

    矿场边角处搭了个简易灶棚,三面挡风的夯土墙,顶上盖着破木板勉强遮雪。

    灶棚正中架着铁锅,炭火烧的正旺,锅里翻滚着米汤。

    一个伙夫蹲在灶边添柴,看见朱盐亭过来,立马站起身想行礼。

    朱盐亭摆了摆手,伙夫识趣的退到一旁。

    姜镶站在灶棚外面,没有进去的意思。

    他盯着那口锅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朱盐亭走到灶台前,卷起大氅袖口露出小臂。

    上头横七竖八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暗粉色,刀伤叠着枪伤,还有几道基因撕裂后留下的纹路。

    他拿起铁勺,伸进锅里搅了两圈。

    米粥熬的浓稠,勺子提起来能拉出长丝。

    舀了满满一碗,端起来走到姜镶面前。

    粥碗冒着白烟,米香裹着热气扑在姜镶脸上,眼睫都沾上了水珠。

    朱盐亭把碗往前递了一寸。

    “喝了。”

    两个字,一点废话没有。

    姜镶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在汤水里翻滚,上面浮了一层米油。

    这成色放在大同镇,是军官才能喝上的好货。

    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空了快两天,胃壁贴着胃壁,被这股热气一冲,痉挛的感觉立刻窜了上来。

    他咬着后槽牙,硬是没接。

    朱盐亭也不催。

    随手把碗搁在灶台边沿,转身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找了块半埋在雪里的青石墩子,用靴底把雪蹭干净,一屁股坐下。

    端起碗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

    吸溜声在灶棚里响起来。

    热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瞬间就被他体内那变态的基因引擎抽干了热量,连点渣都没剩下。

    他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开始说话。

    “姜镶,你当大同总兵六年。”

    语气平平淡淡,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大同镇额兵四万三千,实有兵两万八,吃空饷一万五千人。”

    他又喝了一口粥。

    “每年十五万两军饷,有六万两进了你和你那帮亲兵家丁的腰包。这笔烂账,我不跟你算。”

    姜镶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仍然站在灶棚外面,风雪打在后背,前面是灶火的暖意,两股温度在身上疯狂拉锯。

    朱盐亭端着碗,抬头瞥了他一眼。

    “喝不喝随你,但你最好找个地方坐,站一晚上你这把老骨头吃不消。”

    姜镶没动弹。

    朱盐亭也不管他,低头继续喝粥。

    说话的节奏跟喝粥的节奏交替着来,不紧不慢。

    “范永斗的掺沙军粮,三年卖了你七万石。你按足额跟兵部报账,差价折银两万四千两。”

    “这笔钱,范永斗拿大头,你拿小头。亏不亏啊,姜大总兵?”

    姜镶的眉头一跳。

    他扭过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难听。

    “你查我?”

    “用得着查吗?”朱盐亭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范永斗的总账本现在就在我手里。”

    “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经手人是谁,银子怎么走的,沿途哪个驿站换的马。连你那个管家姓甚名谁,左脸有颗痦子都写的明明白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极慢,每一个数字和细节都咬的干净利落。

    灶膛里的木炭断裂,发出一声脆响。

    火星子蹦起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滋了一声。

    姜镶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在冷空气里喷出两道白雾。

    朱盐亭没抬头。

    “张家口的皮货生意,你入了两成干股。多尔衮那边走的是正白旗下皇商的路子,银子从归化城洗一圈,落到你大同城外庄子里的地窖。”

    碗底见了白。

    朱盐亭把一口粥汤喝干净,陶碗磕在石墩上,声音发闷。

    “这笔流水,每年少说也有八千两。对不对?”

    灶棚外,雪越下越密。

    姜镶的脸在火光与雪光的交替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的拳头攥起又松开,嘴唇动了两回,硬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幽灵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朱盐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冰碴子。

    走到灶台边,把那碗早就不烫的粥重新端起来,搁在姜镶够的着的土墙沿上。

    “范永斗的账本,多尔衮的委任状,张家口皮货铺子的交割文书。”

    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的随便跟聊今天晚饭吃什么没区别。

    “这些东西我要是送去京城,你猜崇祯那位大老板会怎么处置你?凌迟?夷三族?还是把你押到菜市口,让京城百姓拿烂菜叶子砸你一脸?”

    姜镶的脸青的发绿。

    太阳穴两根青筋狂跳,后槽牙咬的嘎吱响。

    但他根本没法开口辩解。

    因为无可辩驳。

    朱盐亭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条线都捋的清,连他在哪个票号换的银票都一清二楚。

    这种底裤都被人看穿的窒息感,压的他喘不动气。

    朱盐亭没有继续加码。

    他重新坐回石墩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的梆硬的杂粮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用力嚼。

    腮帮子鼓起老高,咀嚼声嘎嘣作响。

    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拿手背擦了嘴角的饼渣,仰起头看着灶棚顶上漏下来的雪粒。

    “但我说了,这些账我不跟你算。说实话,朝廷这破公司这副鸟样,谁不想多搞点外快?”

    姜镶抬起头。

    眼里的警惕和困惑搅在一起,看不出是想杀人还是想逃。

    “贪墨军饷,吃空饷,跟晋商做生意赚黑心钱。这在大明边镇算新鲜事?哪个总兵屁股是干净的?”

    朱盐亭嗤笑了一声。

    “朝廷一年拨给你们多少预算?够干什么的?买几十万石粮食?置办几万副铠甲?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把剩下半块饼也塞进嘴里,含混不清的接着说。

    “你贪,是因为朝廷逼的。崇祯那位爷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时不时抽两鞭子。换谁坐你这个位子,都得给自己捞点遣散费。”

    姜镶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说出这番话。

    没有审判,没有说教。

    这小子话里话外,根本就是个黑心同行在交流压榨经验,这特么绝了。

    朱盐亭把饼咽下去,抬手指着灶台上那碗粥。

    “问题出在哪,你知不知道?”

    没等回答。

    “你贪了,你的兵就没饭吃。你的兵没饭吃,就没力气守城。没力气守城,建奴一来,死的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姜镶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

    灶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朱盐亭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一半暖色一半冷色。

    “死的是你那两万八千个兵。是他们的老婆,孩子,还有他们七老八十的爹娘。”

    声音压的极低。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义正词严。

    每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

    “你吃了他们的粮,喝了他们的血,拿他们的命换银子。”

    朱盐亭偏了偏头,目光扫向后山的窑洞。

    “他们的遗孀和孤儿跑到我这来,靠每天一碗清粥吊着命。”

    姜镶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嘴唇翕动,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朱盐亭收回视线,盯住他的眼睛。

    “我只问你一件事。”

    停了一拍。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一阵热浪涌出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烤的滚烫。

    “你手底下那两万八千个兵,有多少人的老婆孩子,现在还能吃上一碗这样的热粥?”

    这句话砸下来。

    灶棚里死一般寂静,连风都停了。

    姜镶五十年来引以为傲的将门家世,六年总兵攒下的军功簿,还有对着建奴豁出命去砍杀时挣来的那点英雄气。

    全被这碗白粥泡烂了。

    血色从他脸上退了个干净,嘴唇发灰,在火光里泛着一层蜡质感。

    他低下头,看着土墙上那碗不冒热气的米粥,里面落了两片雪花,融化后在粥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坑。

    手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碗沿的时候,在抖。

    朱盐亭没有看他。

    转过身从灶台底下的柴垛里抽了根干柴,蹲下来往灶膛里添。

    火舌舔上干燥的木头,发出嗤的响声。

    身后传来粗陶碗沿碰到嘴唇的轻响。

    朱盐亭添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吞咽声停了。

    “朱盐亭。”

    姜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嘶哑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全是铁锈上磨出来的。

    但里面那股子桀骜的劲头,碎了大半。

    剩下的是疲惫。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武将,在风雪夜里被人扒掉所有伪装后,露出来的那副真骨架。

    “你想让我怎么样。”

    没有质问的底气,被逼到绝路的乙方在向甲方低头问价。

    朱盐亭转过身。

    灶火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幽幽的光点。

    嘴角慢慢弯起来,扯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抖掉雪粒,递了过去。

    “签个卖身契。”

    姜镶接过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纸上写了三条。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用的却是最正式的军令格式。

    他抬起头,死盯着朱盐亭。

    嘴唇哆嗦了两下,骂街和苦笑在嘴边打了个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

    朱盐亭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再骂。第一条,保你大同三万军户今冬不饿死一个。第二条,”

    他凑近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猎食者的兴味。

    “刘宗敏两万多兵马在黄河对岸虎视眈眈,吴三桂三千关宁铁骑正从东边杀过来。”

    手指点在那张纸上,正对着第三条。

    “你带着你的大同兵,替我堵上西北这个口子。打赢了,功劳记你头上,粮饷翻倍。打输了……”

    笑意更深了一分。

    “打输了你也别急着抹脖子,跑回来找我,我这给你兜底。”

    灶火一窜老高,映的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剧烈摇晃。

    姜镶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朱盐亭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他后背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寒气。

    绝对的掌控,让人连反骨都竖不起来的那种。

    灶棚外的风雪呜咽不停。

    姜镶低头看着那碗见底的粥,碗底残留着一点米浆,在炭火的余温里渐渐干了。

    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从棉袍袖口里抽出一根铁簪子。

    那是他束发用的,跟了他三十年,比大多数兵器都锋利。

    簪尖刺破左手食指。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涌出来,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朱盐亭挑了挑眉。

    姜镶把血指按在那张纸的末尾,用力碾了一下。

    抬起头,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朱盐亭,老子今天把这条命押给你了。”

    血印殷红,渗进纸纹里。

    “但你记住,”他把铁簪子插回发髻,目光灼灼。“三万军户,一个都不能饿死!你要是食言,老子就是做鬼,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扒你的皮。”

    朱盐亭接过那张带血的纸,叠好揣进怀里。

    嘴角那抹邪气的笑意不减。

    “成交。”

    他拍了拍姜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落在这个老将军的肩头上,彻底敲死了这笔买卖。

    “明天一早,换上你那身二品总兵的行头。校场点兵,你得站在台上给我站台。”

    姜镶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朱盐亭已经转过身,大步往风雪里走去。

    声音被呼啸的北风撕扯成碎片,断断续续的飘进姜镶耳朵里。

    “偏关方向来了三百多探骑咬我粮道,大同镇的兵认你不认我。明天你站出去吼一嗓子,比我派一千骑兵去填命好使。”

    脚步声越来越远。

    一句话几乎被风雪吞没。

    “顺便给你那些大同旧部传个话,跟着朱某人干,管饱!不跟?那就别怪我把姜总兵通敌建奴的证据往京城发。到时候被株连九族的可不只你一个人。”

    姜镶站在灶棚下面,攥着那根沾血的铁簪子。

    风灌进领口,冰的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仰天长出一口气。

    白雾在头顶散开,转眼被风卷的无影无踪。

    “他妈的,老子真是上贼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