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少年姜维

    天水郡，冀县，城西三十里外的山道。

    史阿蹲在路边的矮坡上，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慢慢地嚼着。他身后趴着两个绣衣使者，穿着普通的布衣，背着行囊，看起来像是赶路的商贩。三个人已经在这条山道上蹲了将近两天了，轮流盯着坡下那条通往冀县县城的小路。

    “统领，前面有人来了。”左边的绣衣使者低声说了一句。

    史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那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踩着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

    他背着一捆柴，柴捆不大，但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显得很沉。他走得很慢，步子却稳，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同一个位置。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路边的地形上，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史阿没有立刻起身。他趴在矮坡上，看着那个少年走近，又目送他沿着山路走远。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上去。”

    三个人远远地跟着那个少年。少年走了大约两里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最后在一座破旧的院门前停下来。院子不大，篱笆墙歪歪斜斜的，院子里有一间土坯房，屋顶上的茅草已经发黑了。一个妇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织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少年背柴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阿维回来了？累了，先去喝口水。”

    “娘，不累。”少年把柴捆放在院子角落里，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喝了几口，然后蹲在院子里，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史阿带着两个绣衣使者走到院门口，抬手敲了敲篱笆门。少年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在史阿腰间扫了一下——史阿穿着便服，腰间挂着短刀，刀鞘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少年还是立刻站了起来，挡在他母亲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

    “小兄弟，别紧张。”史阿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没有继续往里走，在院子中间站定，“我们是从洛阳来的，想跟你谈一件事。”

    “洛阳？”少年的眉头皱了一下，“洛阳来的找我们做什么？”

    “你叫姜维，对不对？你父亲以前在曹操手下做军官，后来战死了。你跟你母亲两个人住在冀县，靠种几亩薄田和打柴为生。”

    姜维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喜欢读兵书，喜欢练剑。你父亲的旧部有时候会来看你，教你几手剑法。你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练剑，练到很晚。”

    姜维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小兄弟，你不用紧张。”史阿的语气很平，“我说了，我是从洛阳来的。陈功陈刺史你应该听说过。”

    姜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当然听说过陈功——那个从屯田兵一路打到八州之主的年轻人。冀县虽然偏远，但来往的商队和旅人不少，商路上传得最多的就是陈功的故事。他修路、办学、建医院、减税免赋，他手下的兵从来不抢百姓。

    姜维的父亲是军人，战死之后家里一贫如洗，他从小就立志从军报仇。但在这个乱世里，想从军报仇谈何容易，他连一把像样的剑都买不起。他听过陈功的事迹之后，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陈功的兵能打到天水来，他就去投军。但他没想到陈功的人会主动找上门来。

    “陈刺史——他找我做什么？”姜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陈刺史在各地选拔少年英才，送进许昌军校读书。包吃包住，还发津贴。学成之后出来当军官，带兵打仗。”史阿看着姜维的眼睛，“徐州军校已经办了三期了。第一期毕业的学员现在已经有人在各战区当上了队长和旅长。第二期的学员正在各州的驻军里实习。陈刺史想在凉州和关中方向也招一批少年，送到许昌军校去。你家在天水，又是军人之后，所以选中了你。”

    姜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拳头松开了，目光从史阿脸上移到他母亲身上。他母亲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织布的梭子，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姜维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史阿：“这位先生，阿维还小，才十三岁。他走了，我一个人——”

    “大娘，我们理解您的顾虑。如果姜维去了军校，您可以跟去许昌。军校有家属安置的地方，会给你们安排住处。姜维在军校读书，您可以找一份活计，做些针线活或者帮厨，够养活自己。军校不收学费，还管吃管住。姜维每个月有津贴，可以寄回来给您。”

    姜维的母亲沉默了。她看了看姜维，又看了看史阿，最后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姜维走到他母亲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的脸：“娘，我想去。”

    “你才十三。”

    “十三怎么了，爹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跟着军队跑腿了。我不想一辈子砍柴种地。我想读书，想学本事，想替爹报仇。”

    他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梭子放下，伸手摸了摸姜维的头：“那你去。到了军校，好好学。”

    姜维站起来，转向史阿：“这位大哥，我跟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娘要跟我一起去。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说过了，家属可以随行。军校有安置的地方，不会让你们分开。”

    姜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收拾东西。史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触。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比他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更有担当。他把母亲的生计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的前程放在第二位。这样的人进了军校，一定会成为最刻苦的那一个。

    三天后，史阿带着姜维母子离开了冀县。他们走的是官道，一路上经过了几座县城，每个县城都有一两家打着陈记商号招牌的商铺。姜维坐在牛车上，看着他娘靠在车壁上打盹，自己则盯着路边的地形看了一路。他在脑子里默默地记着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路口的位置。史阿骑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一直在看地形，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姜维。”

    “嗯。”

    “你看什么呢？”

    “看路。我在家的时候，爹跟我说过——打仗先看地形，地形看懂了，仗就赢了一半。”

    “你爹说得对。军校里有一门课叫地形学，专门教这个。你去了之后可以好好学。”

    “我一定能学会。”

    半个月后，史阿带着姜维母子到了洛阳。他把人带到州牧府门口，让绣衣使者先带他们去安置，然后自己走进后院向陈功复命。

    “主公，人带到了。”

    “怎么样？”

    “比预想中更沉稳。十三岁的孩子，说话做事跟二十岁的人一样。他在路上一直在看地形，连路边的山有多高、河有多宽都记在心里。到了洛阳之后第一句话是问他娘住哪里，第二句话是问军校什么时候开学。”

    陈功点了点头：“带他去许昌军校。告诉审配先生，把他编入第三期甲班，伙食和住宿按标准安排。另外——他母亲可以安排在军校的后勤处做事，让她有份固定的收入。”

    “是。”

    史阿转身要走，陈功又叫住他：“邓艾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到洛阳。按路程算，应该还有五六天。”

    “到了之后也编入甲班。两个人放在同一个班，让他们住同一间宿舍。”

    “是。”

    史阿走了之后，陈功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邓艾和姜维——两个s级潜力的少年。如果不出意外，十年之后他们会成为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年轻将领。他们会在军校里学识字、学算数、学看地图、学排兵布阵。他们会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会在实习中积累经验。等他们毕业的时候，正好赶上他需要新一代将领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着洛阳城的街道。工匠们正在施工，商贩们在路边摆摊，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洛阳城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