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功高震主

    襄阳，州牧府偏厅。

    蒯越坐在刘琦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碗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公子，属下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说。话说得不好听，但句句是实。”

    刘琦靠在椅背上，面色比几个月前更加疲惫了。他穿着一件深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他点了点头：“蒯先生请说。”

    “公子，刘备在荆州的势力，已经到了不能不处理的地步了。”蒯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关羽守襄阳，张飞守江夏，荆州各郡的太守、县令，有一大半是刘备的人。公子在荆州牧的位置上坐着，但荆州真正说了算的人，已经是刘备了。”

    刘琦沉默着没有说话。

    “属下说一句更不客气的话——公子现在虽然还是荆州牧，但荆州的大小事务，您真的能拍板吗？您想征粮，关羽说襄阳要留够军粮，您就征不了。您想调兵，张飞说江夏要防孙权，您就调不动。公子，您这个荆州牧，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蒯先生——”刘琦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刘备是汉室宗亲，是我的长辈，我父亲生前已经让他帮我，不可能有二心。他在荆州帮了我很多忙，如果没有他，荆州早就被别人拿走了。”

    “属下知道。刘备确实是宗亲，也确实帮过忙。但帮忙归帮忙，荆州是您的荆州。您的父亲刘表在的时候，荆州是刘家的。现在刘备在荆州安排了这么多人手，等他在益州站稳了脚跟，荆州就要变天了——改的是刘备的那个刘，不是公子的这个刘。”

    刘琦又沉默了。他知道蒯越说得对。他父亲刘表临死前跟他说过一句话——“用刘备，但要防刘备。”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但他一直在依赖刘备。刘备帮他保住了襄阳，帮他打退了陈功。他欠刘备的太多了，多到他已经没有底气跟刘备翻脸。

    “那蒯先生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把刘备从益州叫回来。”

    “叫回来？”

    “对。公子以荆州牧的名义写一封信给刘备——就说荆州的事务需要他来当面商议，请他速回襄阳。如果他回来了，公子就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荆州的事谁说了算，荆州的兵谁来管，荆州的地盘怎么分。他如果愿意交权，那他还是宗亲，还可以再用。他如果不愿意交权——那就撕破脸。荆州是您的，您不能把一个荆州牧的位置做得这么窝囊。”

    刘琦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几个士兵正在打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城墙上，关羽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没有刘备，他现在会在哪里，他可能已经死在乱军中了。刘备救了他的命，帮他保住了荆州，还帮他打下了益州。他欠刘备的太多了，多到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还。

    但他也知道蒯越说得对。荆州的实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关羽和张飞在荆州各郡安插了太多刘备的人。等他父亲刘表留下的那些老臣一个个离开之后，荆州就会彻底变成刘备的地盘。到时候他刘琦就只是一个空头荆州牧，连发号施令的地方都没有了。

    “蒯先生，如果我写信叫刘备回来，他会回来吗？”

    “他会不会回来，取决于他觉得荆州重不重要。如果荆州重要，他就会回来。如果荆州不重要——那就说明他早就放弃了公子，只是还没撕破脸。”

    “如果他回来了，又不肯交权呢？”

    “那就看公子有没有魄力了。属下的建议是——先跟他谈，谈不拢就动手。关羽和张飞虽然能打，但他们手里的兵在襄阳和江夏。公子如果能同时控制住襄阳和江陵，就能把刘备在荆州的势力截成两段。到时候他就算想翻脸，也翻不了天。”

    刘琦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好，我写这封信。但蒯先生要帮我做一件事——把关羽和张飞的亲信名单摸清楚。如果他们真的翻脸，我要知道哪些人站在刘备那边，哪些人站在我这边。”

    “属下这就去办。”

    蒯越站起来，朝刘琦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刘琦一个人坐在偏厅里，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信纸。他写下第一行字：“玄德叔，别来无恙。荆州有要事相商，请速回襄阳一叙。侄刘琦顿首。”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门口的信使：“送去成都，交给刘备。走最快的路，不要耽搁。”

    “是。”

    信使接过信快步走了出去。刘琦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刘备不回来，他该怎么办。如果刘备回来了但不肯交权，他又该怎么办。他父亲刘表把荆州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不懂事。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荆州牧的位置很风光。现在他懂了——荆州牧的位置不是风光，是担子。担子挑不动的时候，就得找人帮忙。但帮忙的人一旦上了路，就再也不会下来了。

    成都，州牧府正堂。

    刘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封从襄阳送来的信。信是刘琦亲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写得很快。刘备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司马懿坐在下首，正在看一份益州的粮草统计。他放下统计表，抬起头看着刘备：“主公，刘琦的信——说了什么？”

    “他让我回荆州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主公觉得，他说的要事是什么？”

    刘备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刘琦这个人，性子软，耳根子也软。他在荆州做了几年荆州牧，一直没有真正掌过权。以前是我在替他拿主意，后来我走了，关羽替他守襄阳，张飞替他守江夏。荆州的实权，其实一直不在他手里。他现在叫我回去，多半是有人在耳边吹了风，让他觉得我占了他的荆州。”

    司马懿点了点头：“主公分析得对。刘琦身边有不少荆州本地的士族，这些人一直不太服主公。以前主公在荆州的时候，他们不敢说什么。现在主公在益州，他们就开始在刘琦耳边说闲话了。蒯越、王粲这些人，都是荆州本地的世家，他们最怕的就是主公把荆州变成主公的地盘。”

    “那你说，我回不回去？”

    “主公如果回去，能跟刘琦达成一致，荆州就还能稳住。如果谈不拢——那就只能撕破脸。”

    “撕破脸之后呢？”

    “撕破脸之后，主公就只剩下益州了。荆州是主公的屏障，如果荆州丢了，益州北面的汉中就会暴露在陈功的兵锋之下。到时候陈功从汉中出兵，主公在益州就会腹背受敌。所以属下不建议跟刘琦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行。”

    “我建议我们可以慢慢渗透把荆州拿下！”

    刘备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封信你替我回。就说益州事务繁忙，暂时走不开。荆州的事，让关羽和张飞多担待一些。等益州的局面稳定了，我再回去。”

    “主公，这封信属下可以替主公写。但主公要明白——这封信送出去之后，刘琦就会觉得主公在推脱。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主公不想看到的事。”

    “我知道。但现在我没有别的选择。益州刚刚安定下来，张任的旧部还在各郡活动，汉中的防务也还没有完全理顺。如果我这个时候离开成都回荆州，益州就会乱。益州一乱，荆州就更保不住了。”

    司马懿站起来，朝刘备拱了拱手：“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写回信。”

    司马懿转身走了出去。刘备一个人坐在堂里，把刘琦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话写得很客气，但客气底下有一种急迫——刘琦在催他回去，而且催得很紧。他在想一件事——刘琦到底是真的想跟他谈荆州的事，还是已经跟蒯越那些人商量好了要跟他翻脸。不管哪一种，他都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