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得意忘形

    成都，州牧府正堂。

    大堂里摆满了酒案，从正堂一直摆到前院廊下。红烛高烧，酒香四溢，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刘备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金樽里盛着成都本地酿的米酒，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比一年前红润了不少，眉宇间那股漂泊多年的疲惫也消退了大半。

    成都的主要将领和谋士几乎全到了，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酒案，案上堆着肉和菜，酒杯被一遍又一遍地斟满。

    关羽端起酒杯站起来，红脸在烛光下更红了，长髯垂在胸前，微微飘动：“大哥，这一杯敬你。南郑一战，马超退了，张鲁也缩回去了。南郑保住了，汉中还在我们手里。”

    刘备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云长辛苦了，这一战多亏了你。”

    “光我有什么用？没有大哥在成都调度粮草，没有文远和汉升在前面拼命，我一个人也守不住南郑。”

    关羽放下酒杯，捋了一下长髯，“不过说实话，马超确实能打。他在南郑城外的骑兵冲阵，如果不是陈功那边粮草出了问题，诸葛亮被迫撤军，我们未必能这么快解围。”

    “那也得你守得住才行。”张飞从旁边插话，声音大得像打雷，“之前二哥在南郑城墙上跟赵云打了几十个回合，我在成都听着都手痒。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大哥你得让我去。”

    刘备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堂内那些正在喝酒说笑的将领们——黄忠正跟魏延比划着什么，严颜在旁边捋着胡子笑，刘辟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史涣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菜，偶尔跟旁边的人低声说几句。灯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那些被战火打磨过的面孔照得柔和了一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里的喧闹声比刚才更大了，张飞已经开始跟魏延划拳，黄忠在旁边起哄，严颜笑得前仰后合。

    刘备看着那些正在笑闹的将领们，自己也喝了几杯，但目光始终保持着一种清醒的沉静。

    许攸坐在文臣那一侧，面前的酒杯只喝了一半，筷子搁在案上，几乎没怎么动。他看着堂里那些正在庆功的人，目光在刘备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放下。

    司马懿坐在他旁边，注意到许攸的动作，低声问了一句：“子远先生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许攸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

    许攸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刘备面前。刘备正在跟关羽说话，看到许攸走过来，停下了话头：“子远先生，有什么事？”

    “主公，属下有一句话想说。今天是庆功宴，按理说不该扫兴，但属下觉得这话还是得说。”

    刘备放下酒杯：“先生请说。”

    “属下一直在想一件事。主公现在有了益州和南郑，地盘比之前大了好几倍。但主公跟刘琦公子之间的关系，却一直没有明确。”

    刘备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刘琦公子名义上还是荆州牧，主公还是荆州的人。但现在主公拿下了成都，占据了益州，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但如果直接跟刘琦公子划清界限，又会让荆州那边的人觉得主公忘恩负义。”

    “那依先生之见，应该怎么做？”

    “稳住刘琦。让他认为主公还是他的是手下，这样荆州那边就不会对主公产生敌意，主公在西边扩张的时候，刘琦也不会在背后给主公使绊子。同时，主公可以借刘琦的名义，向荆州方向施加影响，让荆州各郡在主公需要的时候配合主公的行动。”

    “具体怎么做？”

    “派人去襄阳，给刘琦公子送一份大礼。就说——南郑之战打赢了，马超退了，汉中保住了。这份功劳，是刘琦公子帮助才胜利的。同时告诉刘琦——陈功在北方的势力越来越强，如果陈功南下打荆州，主公愿意从益州出兵相助。”

    “这样一来，刘琦就会觉得主公还是自己人，不会在背后给主公使绊子。等主公在益州站稳脚跟，再慢慢把荆州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刘备沉默了一下。他还没有开口，司马懿从旁边站起来：“主公，子远先生说得有道理。属下补充一点。”

    “你说。”

    “刘琦这个人，性格比较软，耳根子也软。他手下的人各怀心思——蒯越、王粲这些人都有各自的打算。如果主公现在跟刘琦翻脸，蒯越和王粲一定会借机挑拨，让荆州跟我们对立。但如果主公继续维持跟刘琦的关系，蒯越和王粲就找不到理由挑拨。他们只能看着主公在西边一点点壮大，却拿主公没有办法。”

    “更重要的是，如果陈功从北方南下打荆州，刘琦一定会向主公求援。到时候主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荆州，帮刘琦守城。等主公的兵进了荆州，荆州的事就由主公说了算。”

    刘备听完两个人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面前那盏跳动的烛火上，沉默了片刻。他在想一件事——他从一个卖草鞋的贩子走到今天，靠的是兄弟和谋士，靠的是一个个选择。每一个选择都不容易，但每一个选择都必须做。

    “子远先生，仲达先生，你们说得都对。”刘备终于开口了，“刘琦那边，确实需要稳住。我写一封信，让人送去襄阳。信里说——南郑已定，汉中无恙。益州之事，还请公子放心，备必不负公子所托。另外，派一个信得过的去襄阳跑一趟，当面跟刘琦公子说清楚——陈功在北方的势力越来越大，如果他南下打荆州，我刘备一定会从益州出兵相助。”

    “谁去合适？”

    司马懿想了想：“徐庶徐先生还在荆州，可以让关将军去相助，顺便还可以留住荆州派来的黄忠，魏延等人，同时帮助荆州震慑陈功。”

    刘备看了看喝多醉倒在地的黄忠，魏延等人，转头把关羽叫来了。

    “云长，辛苦你一下，你休息两天还要回荆州。”

    “大哥还让我回荆州？”

    “对，我二弟有勇有谋，配合徐庶先生我最放心，不能一直留在益州。回荆州，替刘琦守好江夏和南郡。同时——如果荆州有什么变化，你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关羽捋了一下长髯，点了点头：“好，我听大哥的。”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刘备没有喝醉，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金樽里还有半杯酒，烛光映在酒面上，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想到很久以前，在涿郡的桃园里跟关羽和张飞结拜的那天。那时候三个人都年轻，觉得这天下是能救回来的。后来打了无数仗，走了无数地方，投过公孙瓒，跟过陶谦，去过曹操，依过袁绍，也投过刘表。

    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每一次又不得不离开。现在他坐在成都的州牧府里，手里握着益州，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盘。

    但他也知道，这地盘不是永久的。陈功在北边，孙权在东边，刘琦在南边。他必须每一步都走稳。许攸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刘琦，不能让荆州那边产生敌意。同时要跟马超保持距离，不要主动挑衅，等自己站稳脚跟再图下一步。

    他端起金樽，把最后半杯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站起来。旁边的侍从走过来要扶他，被他摆摆手推开了。他走出正堂，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正堂，对还在喝酒的将领们说了一句：“今天都喝了不少，早些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做。”

    将领们陆续站起来，有人被扶着走出去，有人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了。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侍从在收拾杯盘。

    刘备回到住所，开始写信，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措辞恭敬而不卑微，语气亲近而不失分寸。他写完信之后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门口的亲兵：“让关将军出发的时候带好。送去襄阳，亲手交给刘琦公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