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潜在矛盾

    成都，张任府邸。

    严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他快马加鞭，一路换了四匹马，风尘仆仆地走进张任的书房，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张任听完严颜的汇报，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确定。刘璝亲口说的，刘备绕小路打南郑是为了给自己占地盘。他拿下南郑之后就不会再走了。”

    张任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刘备这个人，果然不是来帮忙的。”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见主公，把这件事跟他说清楚。如果刘备真的在南郑站稳了脚跟，益州就多了一个新的威胁。”张任转身，“我现在就去州牧府。”

    他出了府邸，穿过两条街，走到州牧府门口。门口的卫兵认得他，没有拦，他大步走进去，穿过前院、中庭，一直走到刘璋办公的偏厅门口才停下来。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张任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站定，等里面的对话声停下来才抬手敲了敲门。

    “主公，末将张任，有要事求见。”

    “张将军来了？进来。”刘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张任推门进去，看到刘璋坐在案前，旁边还坐着两个幕僚。刘璋放下手里的笔：“将军有什么事？”

    “末将刚从沔阳前线回来的严颜那里得到消息。刘备不是去打南郑帮我们打张鲁的，他是想占南郑当自己的地盘。打下南郑之后，他就不会走了。”

    刘璋沉默了一下：“张将军，这件事你听谁说的？”

    “严颜在前线见了刘璝，刘璝亲口说的。刘备绕过褒城，直接打南郑，把刘璝留在褒城牵制杨任。他这样做，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跟刘璝合作。他只想自己拿下南郑，把南郑变成他的地盘。”

    “刘备是汉室宗亲，他入川是为了帮我们打张鲁，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主公，刘备确实是汉室宗亲，但他首先是刘备，不是汉室的傀儡。他在荆州也是这样——名义上辅佐刘琦，实际上已经把荆州的兵权揽在了自己手里。”

    “张将军，你刚打完南蛮回来，对前线的具体情况不了解。我让刘备入川，是为了借他的兵力打张鲁，不是为了让他占南郑。如果他真的想占南郑，到时候再跟他谈也不迟。”

    “等他占了南郑，再谈就晚了。”

    “那依将军之见，应该怎么做？派人去前线制止他？他手里有上万精兵，我们派去的人能拦住他吗？而且贸然跟刘备翻脸，不但打不了张鲁，还会让益州多一个敌人。”

    张任沉默了一下：“如果主公不放心，可以让末将带兵去前线。末将不会跟刘备翻脸，但可以稳住局面，让他不能轻易占了南郑。”

    “你现在才从南边回来，兵都还在休整，等休整好了再说。”

    张任看着刘璋决绝的样子，只能憋屈的告退。他转身走出偏厅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走到前院的时候，黄权从旁边的门廊里走出来，像是正好路过，又像是在等他。

    “张将军。”黄权的声音很轻，“你刚从主公那里出来？”

    “先生有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看到将军脸色不太好，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顺心。”

    张任看了黄权一眼：“刘备已经在打南郑了，主公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制止他。”

    “主公确实容易犹豫。”黄权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将军有没有想过，主公为什么犹豫？”

    “为什么？”

    “因为主公忌惮将军。”

    张任的脚步停住了：“忌惮我？”

    “将军手里握着益州大半的兵力。主公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在担心——如果将军有了别的想法，他挡不住。所以刘备入川，对主公来说，不一定全是坏事。刘备手里有兵，可以用来制衡将军。”

    “你说主公在利用刘备制衡我？”

    “不是利用，是有这个心思。”黄权说，“所以将军如果想劝主公制衡刘备，就不要拿兵权说事。你越说刘备要占地盘，主公就越觉得你在担心刘备威胁到你的位置。反过来，如果你告诉主公——刘备抢南郑，是为了在益州建立势力据点，以后可能会威胁主公本人的地位——主公就会听进去。”

    “先生跟我说这些，打算让我怎么做？”

    “将军，正如我们在南蛮的时候我的提议，刘璋平庸无能还喜欢猜疑，将军应该带领将士自寻某出路了。”

    “眼前内忧外患，我实在不想在这时候做出格的事情，先生莫劝我了！”

    张任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黄权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面，他才转身沿着回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当天晚上，徐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穿过成都的街道，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停了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看到徐庶之后门缝又大了一些。徐庶侧身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张松穿着便服站在门内的天井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徐庶进来把他引到书房坐下，开口：“徐先生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急事？”

    “张将军，刘备已经在打南郑了，你知道吗？”

    “知道，严颜从前线带回来的消息。”

    “那你也应该知道，刘璋犹豫不决，既不想得罪刘备，又不想得罪张任，所以把事情拖着。”

    张松沉默了一下：“徐先生，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是想让你告诉我——张任和刘璋之间，到底隔了多少？”

    “张任手里握着益州大半的兵力。他刚从南边打完仗回来，带的兵都是精锐，对他也忠心。加上严颜、泠苞、高沛、杨怀这些人，他们彼此之间有旧谊，如果张任要做什么事，这些人会跟着他走。”

    “主公其实知道张任有能力自己做主，但他不敢动张任。因为他怕动了张任，益州就会内乱。所以他请刘皇叔入川，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制衡张任。”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张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徐先生，在下的建议是——先让刘皇叔拿下南郑。拿下南郑之后，他的势力就在益州扎了根。到时候张任一定会更着急，会催主公对刘备采取行动。主公在张任的压力之下，要么跟张任站在一起对付刘备，要么继续犹豫。如果他继续犹豫，张任就有可能自己做决定。不管他选哪条路，都会加剧主公和张任之间的矛盾。”

    “我就是在等那个时机。只要主公和张任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程度，荆州就可以以调停者的身份介入。到时候劝说刘琦公子带兵入川，美其名曰帮助平定内乱，实际上接管益州。”

    张松看着徐庶，沉默了片刻：“我可以帮你留意张任的动向，但不能保证能帮到多少。”

    “先生愿意帮忙就够了。”

    徐庶站起来，朝张松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向侧门。他走出那扇窄门之后，在夜色中站了一小会儿，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才沿着来路快步走了回去。

    当天夜里，徐庶的住处还亮着灯。他坐在案前蘸了墨，在一张帛上写下一行字：“时机将至，请公子做好准备。”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刘璋与张任的矛盾公开化，便是公子入川之时。”

    他把帛书折好，装进竹筒，封上蜡，递给门口等待的随从：“连夜送出，走小路。”

    许攸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六天之后了。

    他正在襄阳城外的军营里巡视粮仓，信使一路小跑把信送到他手里。他接过信，看到封口处的蜡印完整无损，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拆开。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回到营帐里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封简短的复信：“公子近日在整军，待主公在益州扎稳根基之后，末将会做好准备带兵前去。”

    他把信纸吹干墨迹，折好，交给亲兵：“送去益州，原路返回，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