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等待绣衣

    夜色把整座小城吞了进去。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云层边缘，光黯淡得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小城的主街上已经没有人走动了，只有铁匠铺里最后一声锤响落下，然后也归于沉寂。风从北面的旷野上吹过来，卷着沙土打在墙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史阿蹲在屋顶上，已经蹲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趴在屋脊的阴影里，整个人跟瓦片融为一体。他身后不远处趴着两个绣衣使者，比他矮半个身位，同样一动不动地伏着，呼吸都压得极轻，目光落在那座院门上。

    街对面那座院子，就是贾诩藏身的地方。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案前，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灯影很稳，人影也很稳，没有走动，没有晃动，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平静。史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有人故意在等。

    “统领。”身后一个绣衣使者压低声音，“除了贾诩也没看到别人啊，要下去吗？”

    “不急，再等一会儿。”史阿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窗户，“我怎么感觉贾诩他知道我们要来的感觉。”

    “他知道？”

    “他很有可能放出消息就是给我们看的。我们在城外蹲了两天，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灯一直亮着，说明他在等我们进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子里的灯依然亮着，那个人影依然坐在案前，自始至终没有移动过位置。史阿终于动了，他轻轻滑下屋顶，落在院墙外的阴影里，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贴着墙根摸到院门侧面，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铁片，探入门缝，轻轻拨动门闩。

    门闩无声地滑开了。

    史阿侧身闪入院内，身后两个绣衣使者紧随其后，三人在天井的阴影中蹲定，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四周。

    院子不大，一目了然。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灯光，在门缝处铺成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没有人出来查看动静，没有狗叫，甚至没有翻身声。整座院子像是一座被刻意掏空了声音的空壳，只有正屋里那盏灯还在亮着，等他们进去。

    史阿走到正屋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站了一息，然后开口：“贾先生，我是绣衣军史阿。既然知道我们已经到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沙哑而平稳的声音：“史将军请进，门没锁。”

    史阿推门进去。

    屋内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稳稳地跳动着，没有一丝风。贾诩坐在案几后面，穿着一件灰布旧袍子，面前摊着一卷书，像是刚刚还在看。他身后站着一个人——李典，手按刀柄，面色平静。

    贾诩放下书卷，看着史阿：“史将军，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一些。”

    “先生放出消息，不就是想让我来吗？”

    “是。”贾诩没有否认，“我确实想见你，但不是以敌人的身份。我有一件东西想给你看看。”

    他伸出手，从案几下面拿出那个木匣，放在案面上，解开布绳，掀开盖子。油灯的光照进匣内，照亮了曹丕那张灰白的面容。

    面容不算狰狞，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没能说出口。几绺散乱的头发贴在额角，已被血液凝固成深褐色的硬块，黏在皮肤上。

    史阿的目光在木匣里停了一下：“谁杀的？”

    “司马懿和史涣。他们想投刘备，曹丕是累赘，所以动了手，我只是顺路带走了人头。”

    “为什么？”

    “因为有用处。”贾诩的声音很平，“司马懿用曹丕的尸体换前程，我用曹丕的人头换活路。”

    史阿沉默了一会儿：“贾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们主公是什么样的人。他接纳你之后，不会完全信任你。你做过的事，他不会忘记。”

    “我知道。所以我不要求他信任我，我只要求他给我一个位置。他愿意让我在明处，我就在明处。他愿意让我在暗处，我就在暗处。我不挑。”

    史阿又沉默了一下：“那我带你回邺城，见主公。至于主公怎么定，那是主公的事。”

    “好。”

    史阿侧身让开门口：“两位，请。”

    贾诩站起来，把木匣重新裹好，提在手里。李典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史阿一眼：“史将军，你的刀收起来。我们既然决定去见陈功，就不会在半路上动手。”

    史阿看了他一眼，把刀插回鞘里：“我只是小心。”

    三人走出院子的时候，夜色正浓。街上空无一人，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落叶。史阿走在最前面，贾诩跟在中间，李典走在最后。两个绣衣使者已经提前出了城，在城门外备好了马车。

    史阿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城。黑漆漆的一片，只剩下远处一两点零星的灯火还亮着，像是夜的余烬。

    “走。”他转回头，“天亮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换马继续赶路。”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夜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来，带着郊野草木的潮气。史阿骑马走在马车旁边，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随时预备着意外。

    但一夜无事。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快八十里。史阿下令在路边一处驿站停下来换马，顺便让所有人吃口热饭。贾诩从马车里走出来，站在驿站门口的土坪上，看着东边正在泛白的天际线，站了一会儿。

    史阿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递给他：“先生，吃点东西。”

    贾诩接过碗，没有立刻吃，端在手里暖着手：“史将军，你跟着陈功多久了？”

    “两年多了。”

    “你觉得他会接纳我嘛？”

    “我也不好说，主公的思想我是捉摸不透的！”

    贾诩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再说话。史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东边的天际线。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把远处的地平线染成一层浅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