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避其锋芒

    司马懿抱拳，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曹操和曹丕两个人。曹操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呼吸又浅又急，像是一口气随时会断。曹丕坐在床沿上，给他掖了掖被角。

    “丕儿。”曹操又开口了。

    “孩儿在。”

    “如果我不行了，你带着剩下的人退到草原上去。不要留在蓟城等死。”

    “父亲——”

    “听我说完。”曹操咳了两声，“北面的草原上还有一些部落跟我们有来往。你退到那里去，休整几年，等陈功内部出了问题再回来。天下不会永远太平，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还有机会。”

    曹丕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角的手：“孩儿记住了。”

    “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曹丕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蜷缩在榻上，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他咬咬牙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司马懿出了府衙，没有直接回住处。他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那些神情疲惫的残兵，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城西的一个院子走去。

    贾诩的住处。

    司马懿推门进去的时候，贾诩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子散落在棋盘上，像是下了一半停了，又像是根本没有下。

    “贾先生。”司马懿在他对面坐下。

    “仲达来了。”贾诩没有抬头，拈起一枚白子，“坐。”

    “贾先生，主公今天说——你变了。”

    “我是变了。”贾诩把白子放回棋篓里，“人都会变。我跟着曹操二十多年了，从兖州到许昌，从许昌到邺城，从邺城到幽州。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又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下滑。仲达，你觉得这一仗我们还有胜算吗？”

    “如果有，你打算一直跟着他走到底？”

    贾诩没有回答，只是拈起一枚黑子，看了很久，又放下了。

    “贾先生，如果你要走，我不会拦你。但如果你要走，不要选在陈功打过来的时候走。那样会动摇军心。”

    “你觉得我会在那个时候走吗？”

    “我不知道。”司马懿站起来，“我只是希望先生想清楚——你走了之后，曹家还有人能撑得住吗？”

    他转身走了出去。

    贾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盘棋。风从墙头吹过来，把几枚棋子吹得微微移动了位置。他没有去扶正，只是静静地看着，坐了很久。

    与此同时，冀州北部与幽州交界的荒原上。

    风很大，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庞德勒住马，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荒野。地上的积雪不厚，但足以掩盖脚印和车辙，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枯草和碎石。

    “将军。”一个斥候策马从前方跑回来，“找到了！韩遂的部队在前方十五里处的山谷里扎营，他们在生火做饭，烟被风压得很低，但末将看到了。”

    “多少人？”

    “至少还有四千人。大部分人没有帐篷，就露天蜷在石头后面，很多人身上还带着伤。”

    庞德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他带了两千人，加上马岱的援军共三千。四千对三千，兵力不占优，但韩遂的兵是溃退之师，士气低落，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马岱将军到了吗？”

    “到了。他带了一千人在东面的山脊上埋伏，等信号。”

    “好。”庞德拔出长刀，“传令下去——全体下马，步行靠近。马蹄裹布，人衔枚，不许出声。摸到一里之内再上马冲锋。”

    士兵们翻身下马，用布条裹住马蹄，然后把兵器用布条缠紧，防止碰撞发出声响。两千人在寒风中无声无息地向前推进，枯草在靴子底下被踩断，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韩遂的营地扎在一个背风的山谷里，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他没有扎帐篷，因为帐篷早就丢光了，士兵们靠着山壁蜷缩着，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中间生着一堆篝火，火势压得很低，烟贴着地面散开。

    韩遂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将军，曹军战败了，退到幽州了。”一个亲兵走过来，“斥候回来了。方圆十里没有发现追兵。”

    “马超呢？”

    “没有消息。”

    韩遂沉默了一下。马超在追他，这是肯定的。但马超没有出现在附近，说明马超还没有找到他的位置。这给了他一点喘息的时间。

    “传令下去，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天亮之后继续往北走，过了幽州边境就联系曹操。”

    “是。”

    亲兵转身去传令了。韩遂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从邺城北门一直逃到这里，跑了快三百里路，中途又跟马超的追兵打了两场小仗，每次都是打一下就撤。他的兵已经疲惫到了极限，很多人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山谷入口方向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地面深处往上涌。韩遂猛地睁开眼睛，翻身站起来：“什么声音？！”

    他身边的亲兵也听到了，有人朝谷口方向看去。夜色中，一片黑影正在从谷口涌进来——不是风，不是雪，是骑兵。

    “敌袭——！”

    喊声还没落下，马蹄声已经炸开了。庞德冲在最前面，长刀在手，马背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他身后两千骑兵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涌进了山谷。

    韩遂的营地瞬间炸了锅。有人在往两边跑，有人在找马，有人拔出刀准备迎战，但反应太快也来不及了。

    庞德的骑兵已经撞进了营地边缘的篝火堆，马蹄踏过火堆，火星四溅，有几顶用布搭的临时棚子被点燃了。

    庞德一刀劈翻一个试图拦截的士兵，勒马四顾：“韩遂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山谷两侧的韩遂士兵正在慌乱地组织抵抗，但阵型已经被冲散了，分成几段各自为战。

    庞德催马继续往前冲，长刀左右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的目标是山谷深处那面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旗帜——那是韩遂的帅旗。

    韩遂看到庞德的旗帜正在朝他这边迅速接近，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庞德了，但他还有一个选择——跑。

    “撤！”他翻身上马，“往东面山脊走，那边没有追兵！”

    他带着身边的亲兵和几百残兵，朝着东面的山脊方向冲去。后面庞德的追兵紧紧咬着不放，马蹄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

    东面山脊就在前方。只要翻过那道山脊，就能进入更复杂的地形——那里有沟壑和乱石堆，骑兵追不进去。

    韩遂策马冲上山脊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刚要下令全军加速翻越山脊，就看到山脊另一侧的坡面上，出现了另一片骑兵。

    一片银白色的骑兵，列成三排横队，像一道铁墙横亘在山脊线上。最前面的那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展开——上面绣着一个马字。

    韩遂的马猛地停了下来。他看着那面旗帜，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冰水。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马超骑在马上，长枪斜指地面，肩甲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脸上的表情像是冻住了一样。他看着韩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韩叔，你跑够了没有？”

    韩遂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身后正在逼近的庞德，又看了一眼面前横在马超身后的那堵骑兵铁墙，手里的刀慢慢垂了下去。

    “马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想怎么样？”

    “韩叔，你投降！”

    “那我还能活嘛？”

    “我会把你交给陈功，能否活还得看他的决定。”

    韩遂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刀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刃口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马超翻身下马，走到韩遂面前，弯腰捡起那把刀，然后把刀递给身后的亲兵：“把韩将军的刀收好。传令下去——停止追击，清点俘虏和缴获。”

    庞德策马赶到，翻身下马走到马超面前：“少主，韩遂的部队已经全部控制住了。死的、伤的、俘虏的，一共约三千人。跑了的大约还有一千，散在附近的山里，末将会派人去搜。”

    “不用搜了。一千人散在山里，冻也冻死了。能活下来的自然会来找我们投降，活不下来的就不必管了。”

    “那韩遂——”

    “带他回营，好生看管，回去交给陈刺史。”

    庞德点头，转身去安排了。马超站在山脊上，看着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又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站了很久。

    他想到父亲马腾。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马超亲手抓住韩遂，大概会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