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夜渡江夏

    雾气是从后半夜开始浓起来的。先是薄薄一层，像是江面上浮着的一层纱，然后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到了四更天的时候，江面上的能见度已经不到二十步了。

    周瑜站在水寨高台上，看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起雾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下高台，“传令——各营按计划行动。”

    水寨里开始动了起来。没有号角声，没有大声的呼喊，只有低沉的命令声和脚步声。战船一艘接一艘从水寨里滑出来，桨叶入水的声音被雾气吞没了，桅杆上的旗帜也收了起来，整支船队像一群无声的幽灵，消失在浓雾之中。

    周泰的第一路船队沿着北岸航行。他坐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把长刀，刀刃在雾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身后跟着二十艘大船和三十艘小船，船上全是刀盾手和弓箭手。

    “将军。”一个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前面就是江夏水寨了。雾太大，看不清。”

    “看不清就摸过去。”周泰的声音很稳，“等听到水声就减速，等听到哨声就冲，等看到火光就杀。前面只有一条路，打到黄祖的船就赢。”

    “是。”

    船队继续无声地向前航行，雾气越来越浓。周泰坐在船头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只有他的眼睛在雾中微微转动，捕捉着任何一丝声响。

    程普的第二路船队沿南岸航行。他的船队比周泰的稍小一些，但每条船上都装了火油和火箭。他的任务是切断江夏水寨的退路，一旦周泰从正面突破，程普就从侧面放火，烧掉黄祖的水寨和战船。

    “将军。”副将低声问，“雾这么大，会不会走偏？”

    “不会。”程普指了指前方的方向，“江水是往东流的。顺着水流走，就是往下游走。只要不出意外，就不会偏。”

    “是。”

    黄盖的第三路船队则留在下游远处待命，像是等待着什么。

    前方，江夏水寨的轮廓渐渐在雾中浮现出来。水寨的了望楼上亮着一盏灯，在浓雾中昏黄得像一只瞌睡的眼睛。

    周泰抬起手，船队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道：“放箭。”

    身边的一个弓箭手站起来，拉弓搭箭。箭头裹了浸油的麻布，用火石点燃，箭头上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

    “嗖——”

    火箭划破浓雾，落在那盏灯旁边的木板上，火星四溅。了望楼上的哨兵被惊醒了，猛地站起来，刚要喊出声，第二支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

    “冲！”周泰站起来，长刀前指。

    船队猛地加速，桨叶入水的声音骤然变大。三十艘船像一群冲出迷雾的野兽，朝着水寨的正面撞了过去。

    “敌袭——”

    江夏水寨里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但太迟了。周泰的船已经冲到了水寨的木栅栏前面，最前面的几艘船直接撞了上去，木栅栏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船上的刀盾手跳下船，踩着碎木冲进了水寨。

    “杀！”周泰第一个跳上岸，长刀横扫，两个守军被砍翻在地。他的兵跟着他涌上来，在狭窄的水寨栈道上跟守军展开了白刃战。

    水寨里的守军从睡梦中被惊醒，很多人连衣服都没穿好，手里握着兵器冲出帐篷，迎面撞上已经杀进来的江东兵。栈道上挤满了人，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砍下栈道掉进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水寨东侧，程普的船队也到了。他没有从正面冲，而是从侧面绕到了水寨的后方，火箭齐发，一支接一支落在水寨的帐篷和粮草堆上。冬天的草料干燥，一点就着，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被雾气裹着散不开，呛得守军睁不开眼。

    “烧！全烧了！”程普站在船头，指挥着弓箭手不停地放箭，“别让他们上船！把他们的战船全烧光！”

    黄祖从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水寨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跑过的校尉，“周瑜的人从哪来的？”

    “将军！他们从正面冲进来的！雾太大，哨兵没看到！”

    黄祖推开他，拔刀冲向水寨方向。苏飞从另一边跑过来，脸上全是烟灰：“将军！正面水寨已经破了！周泰带人冲进来了！程普在后面放火，咱们的船被烧了一大半！”

    黄祖咬着牙，看着那片火海。水寨的木栅栏已经塌了，栈道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活着的守军正在往岸上撤退。火焰映在江面上，把整片江水都染成了红色。

    “撤！”黄祖吼道，“往岸上撤！不要在水寨里打了！”

    守军开始往岸上撤退。但周泰追得很紧，一路从水寨追到了岸上，长刀上全是血，整个人像一尊杀神。

    “黄祖！你别跑！”周泰在火光的映照下追了出来。

    黄祖没有回头，带着残兵退入了江夏城。城门在他身后关上，吊桥被拉了起来，箭矢从城墙上射下来，逼退了追到护城河边的周泰。

    周泰在护城河边勒住了脚步，看着那扇关闭的城门，没有下令继续追击。

    “传令——”他收了长刀，“守住岸边，等天亮。”

    天亮了。

    雾气渐渐散去，江面上的火光也熄灭了。水寨被烧成了一片废墟，栈道上到处都是烧焦的木板和尸首，江水边缘漂浮着战船的残骸，几根桅杆斜斜地插在水面上。

    周瑜乘船靠岸的时候，水寨的最后一缕烟刚刚散尽。他走上岸，脚下踩着满地的碎木和灰烬，走到周泰面前。

    “伤亡如何？”

    “阵亡三百多，伤四百多。”周泰的声音很沉，“黄祖的兵退得很快，没来得及全歼。他带着大约一万两千人退进了江夏城，城门关了，吊桥也拉起来了。”

    “一万两千人守一座城。”周瑜看着前方那座城门紧闭的城池，“短时间打不下来，打下来也损失不小。但他水寨没了，战船被烧了大半，短期内他出不来。”

    “都督，接下来怎么办？”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围城，他要是跑，我们就在野地里打他。他要是不跑，我们就围到他粮草耗尽，自己滚出来。”

    “是。”

    周瑜转身朝岸边走去：“传令下去，全军在城外扎营，暂不攻城。”

    就在周瑜围城的同时，江夏城内乱成了一锅粥。

    黄祖坐在县衙里，脸色铁青。一夜之间，水寨没了，战船烧了大半，兵力折损了将近三千，士气低落到谷底。苏飞站在他对面，脸上还带着烟灰，陈就站在苏飞旁边，铠甲上全是灰烬和血迹。

    “将军。”苏飞开口，“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死守不出。周瑜虽然围了城，但他不可能一直围下去，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只要能撑过这段时间，他就只能退兵。”

    “能撑多久？”

    “城里粮草够吃一个月。”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如果援兵不来——”黄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援兵会来的。”苏飞说，“公子不会坐视江夏失守，刘皇叔也不会。只要他们知道江夏被围，一定会派兵来援。”

    “但愿。”黄祖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守住城。传令下去，所有城门加固，城墙上增加弓箭手和滚木擂石，防止周瑜要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