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审问曹洪

    许昌，城北大牢。

    曹洪被关在这里快一个月了。

    牢房不大，十步见方，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墙上有扇小窗，透进来巴掌大的光。曹洪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壁，头发散乱着，下巴上长满了胡茬，身上那件锦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听到脚步声靠近牢门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门锁被打开，铁门吱呀一声推开，路招走了进来。

    曹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移开了。

    路招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路招没有急着开口，把带来的食盒打开，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两个炊饼、一壶酒，一一摆在中间的地上。

    曹洪看了一眼那些饭菜，没有动：“陈功让你来干什么？审我？”

    “审你是审不出什么的，你又不打算招。我只是来给你送饭的，顺便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

    “说曹操。”路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曹将军，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曹操还能撑多久？”

    曹洪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你在许昌城墙上看到曹操撤走的时候，你的表情跟我今天看到的一样。”

    曹洪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弟弟曹操已经退了，他退到了邺城。邺城虽然比许昌高、比许昌厚，但曹操还能撑多久？他七万人打三万多都没打赢，六万人打六万就能赢？曹将军，你是打过仗的人，你心里有数。

    曹洪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说这些没用。我是不会背叛曹操的。”

    “不让你背叛他，让你写封信就行。”

    写信？

    “对，写一封信。”路招放下酒杯，“曹操在邺城整兵备战，我们这边也在整兵备战。明年开春，免不了一场大战。但如果能在开战之前，让曹操知道你还活着，而且活得不错——他心里会好受一些。”

    曹洪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你想让我写信劝降？”

    “不劝降。就报个平安。说你在这里有吃有喝，没有受刑，没有受辱。你要是愿意的话，后面再加一句也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写。”

    曹洪沉默了很久，然后沙哑着声音开口：“把笔给我。”

    路招没有带笔，他走出牢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拿着纸笔和一小碟墨。他把东西放在曹洪面前，曹洪拿起笔，蘸了墨，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在纸上写字。写得很快，内容很短，只写了几行。

    路招等他写完之后，把信收好，吹干墨迹，折起来塞进怀里。然后他看着曹洪，沉默了一会儿：“曹将军，你是个汉子。等仗打完了，我会跟主公说，让他善待你。”

    曹洪没有说话，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路招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出了牢门。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沿着昏暗的通道往外走，走了一段路才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怀里的那封信，脚步快了几分。

    当天晚上，司空府。

    陈功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路招带回来的那封信。他没有急着看，问了一句：“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他写信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陈功展开信看了一眼。字迹工整，几行字写得很清楚：“二哥，我在许昌一切安好，有吃有喝无人虐待，不必挂念。你那边多加保重，曹操留字。”

    陈功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这封信送出去。送给曹操，让他知道他弟弟还活着。”

    路招愣了一下：“主公真要送？这招能行吗？”

    “送，我们以柔克刚，让他知道他弟弟在我们手里活着，他心里就会有牵挂。一个人心里有了牵挂，做事就容易犹豫。”

    “是。”

    路招转身走了出去。

    陈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封信被带走的方向，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明年开春，决战邺城。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夜色正浓。许昌城里修路的敲打声已经停了，整个城池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陈功吹灭油灯，走出了书房。

    三天后，邺城。

    一匹快马从南方疾驰而来，在城门口勒住，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朝守城门的校尉抱拳道：许昌陈刺史有信，请交给曹公。

    校尉接过信，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使者。使者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很平静，不像刺客也不像探子。

    等着。

    校尉拿着信快步进了城。曹操正在议事厅里看地图，校尉把信递上去，说：“主公，许昌陈功派人送来的。”

    曹操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曹操公亲启。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了很久。

    “二哥……”

    曹操放下信纸，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拿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放下信纸，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让那使者在城里住一晚，明天给他换匹好马，送他回去。”

    校尉愣了一下：“主公，不扣下他？”

    “送信的使者，扣了有什么用？他跑了还会有下一个来。他既然来送信，就是要把信送到，送完之后自然会走，留他吃顿饭就行。”

    校尉没有再多问，转身出去了。曹操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

    他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曹洪……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活着就好。

    又过了几天，许昌城里的人陆续听说了诏书的事。

    最先传开的是城门口的告示。沮授亲自让人抄了一份贴在城门口，又抄了几份贴在城中各处告示栏上。百姓们围在告示栏前看，有人识字，念给大家听，念完之后人群里炸开了锅。

    “曹操说我们是反贼？”

    “他挟持天子，逼天子下这种诏书，还说我们是反贼？”

    “不要脸！”

    陈功站在远处，没有过去。诸葛亮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主公，曹操这一招不算高明，但确实有点用，天下诸侯收到诏书之后，可能会有几家动心。”

    “哪几家？”

    “辽东公孙度，汉中张鲁，还有江东孙权。这三家都有各自的算盘，都可能趁这个机会捞一把。尤其是孙权——他一直对徐州有想法，如果曹操的诏书到了江东，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陈功沉默了一会儿：“公孙度在北边，离许昌远，暂时够不着。张鲁在汉中，离得更远。孙权在南边，不过一直与我们有商业往来，如果他要动徐州——那是我们的后方。”

    “所以主公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孙权。明天你替我写一封信给孙权。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已经失了天下人心。说陈功不是反贼，是奉天子密诏起兵的忠臣。”

    “如果孙权真的要动手，我们也有办法拦住他。不过能不动手就尽量不动手，打仗多死一个人都是冤枉的。”

    诸葛亮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写。”

    诸葛亮转身走了。陈功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围在告示栏前的百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街对面走去。街对面新修了一排铺面，已经有人开始摆摊了。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了半条街。

    他走到包子摊前，掏出几文钱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很香，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和商人，忽然觉得许昌城正在慢慢活过来。

    他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把油纸折好扔进路边的筐里，然后朝着司空府的方向走去。

    当天下午，一封信从许昌发出，一路快马加鞭，送往江东。

    与此同时，邺城。曹操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在寒风里站了很久。他想到他那个弟弟还在许昌的牢房里，但还活着。他想到陈功送来的那封信，字迹工整，语气平淡，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明天开始，全军进入备战状态。各营加强训练，城墙水泥加固不能停，粮草储备全部清点造册，做到心里有数。”

    “是！”

    传令兵跑了下去。曹操重新转过身，看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想，明年开春，那片天空下会有一场真正的决战，赢的人活，输的人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攥紧了手里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