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枕边风

    襄阳，州牧府后院。

    蔡氏端着一碗参汤，推开了刘表卧室的门。刘表正靠在床头咳嗽，脸色白得像纸。

    “夫君，喝口汤。”蔡氏走到床边，把参汤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扶刘表。

    刘表摆摆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不喝了。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蔡氏坐下，脸上带着笑：“夫君请说。”

    “琦儿代父出征的事，你知道了？”

    蔡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知道了。夫君英明，琦儿是长子，理当担此重任。”

    刘表看了她一眼：“你真这么想？”

    “当然。”蔡氏拿起参汤，用勺子搅了搅，“琦儿虽然不是我亲生，但也是刘家的血脉。他能替夫君分忧，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表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蔡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吹了吹参汤。

    “不过——”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蔡氏放下参汤，压低了声音：“刘备这个人，夫君了解多少？”

    刘表眉头一皱：“玄德怎么了？”

    “我听说，刘备在军营里跟琦儿形影不离。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议事的时候刘备说一不二，琦儿连嘴都插不上。”

    刘表没接话。

    蔡氏继续道：“城外的人都在传，说刘琦公子已经被刘备架空了。名义上是代父出征，实际上兵权全在刘备手里。刘备那三个兄弟——关羽、张飞、刘辟，个个手握重兵。许攸、徐庶那两个谋士，天天在军营里进进出出。夫君你说，这荆州到底是刘家的还是刘备的？”

    刘表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你听谁说的？”

    “外面都这么传。”蔡氏一脸担忧，“夫君，我不是挑拨离间。可刘备这个人，当年投陶谦，陶谦死了他占徐州。投袁绍，袁绍败了他跑得快。投曹操，曹操对他那么好，他转头就反。这种人，能信吗？”

    刘表沉默了很久。

    蔡氏以为他听进去了，又加了一句：“夫君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军营看看。看看刘琦公子说话管不管用，看看刘备是不是一手遮天。”

    “说完了？”刘表突然开口。

    蔡氏一愣：“夫君——”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

    蔡氏不敢再说了。

    刘表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盯着蔡氏的眼睛：“你这些话，是蔡瑁让你说的？”

    蔡氏脸色一变：“不是，是我自己——”

    “行了。”刘表摆手打断她，“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你想让琮儿上位，想让蔡家掌权。这些我都知道，以前我不想说，是给你留面子。”

    蔡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但你要拿刘备说事，我告诉你——刘备这个人，最开始我确实不相信，不过这半年来尽心尽力为荆州做事，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

    “夫君——”

    “闭嘴。”刘表咳了两声，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我还没死呢，荆州的事轮不到你操心。琦儿是长子，继承荆州名正言顺。谁要是敢在背后搞鬼，别怪我翻脸。”

    蔡氏被骂得眼圈发红，咬着嘴唇，猛地站起来。

    “好，刘表你好。我伺候你二十多年，你就这么对我？”

    她转身就走，门砰地关上了。

    刘表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蔡氏在想什么，也知道蔡瑁在打什么算盘。但他现在这个样子，能怎么办？

    杀了蔡氏？蔡瑁立刻就会反。

    不杀？蔡氏迟早要动手。

    “蒯越……”刘表喃喃地念了一个名字，“去叫蒯越来。”

    门外没人答应。

    他喊了两声，还是没人。

    刘表苦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连门口的守卫都跑光了。

    这荆州，怕是真要乱了。

    蔡氏红着眼眶，一路从后院走到前厅。丫鬟们看到她这副样子，纷纷低头让路，没人敢上前搭话。

    “备车。”蔡氏擦了擦眼睛，“去蔡府。”

    马车在襄阳城的街道上穿行，蔡氏坐在车里，越想越气。

    十多年。

    她嫁到刘家十多年，给刘表生了儿子，替他操持家务，帮他笼络蔡家。到头来，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外人。

    刘备算什么？

    一个卖草鞋的，一个到处投靠别人的丧家犬。刘表凭什么信他不信自己？

    “夫人，到了。”车夫掀开帘子。

    蔡氏下了车，直接走进蔡府大门。

    蔡瑁正在书房里跟张允说话，听到下人来报说夫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猜到了什么事。

    “兄长！”蔡氏推门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刘表他骂我！”

    蔡瑁皱眉：“怎么回事？慢慢说。”

    蔡氏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越说越气，最后拍着桌子：“他说我搞鬼，说我想让琮儿上位，说他还没死呢轮不到我操心！这么多年夫妻，他就这么对我！”

    张允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刘表这是铁了心要把位子传给刘琦了。”

    “不止。”蔡瑁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他这是在敲打咱们。告诉咱们别乱动，他还没死。”

    “那怎么办？”蔡氏急了，“兄长，你得想办法。琮儿要是当不上荆州牧，我们蔡家就完了。刘琦那个人你知道，他从小就看不起我们蔡家，他要是上了位，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

    张允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要不……再等等？”

    “等不了了。”蔡瑁站起身，“刘表的病撑不了多久。他一死，刘琦继位，刘备辅政。到时候刘备手里有兵，刘琦有名分，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那将军的意思是——”

    蔡瑁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压低声音。

    “既然刘表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蔡氏一愣：“兄长的意思是——”

    “让他早走几天。”

    蔡氏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毒死他？”

    蔡瑁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蔡氏的手开始发抖。

    她恨刘表，恨他不念夫妻之情，恨他信外人不信自己。但毒死他——那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夫人。”张允开口，“刘表现在不死，等刘备把兵权都抓在手里了，死的就不是他，是我们了。”

    蔡氏咬着嘴唇，脑子里乱成一团。

    “兄长，你让我想想。”

    “没时间想了。”蔡瑁走到她面前，“夫人，你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别让刘表看出破绽。药的事我来准备，到时候你找机会下到汤里。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怀疑。”

    “万一被发现——”

    “不会。”蔡瑁拍着她的肩膀，“刘表已经病成那样了，死了谁也不会觉得奇怪。就算有人怀疑，也没有证据。等刘表一死，我们立刻拥立琮儿继位。刘备要是敢闹，就说他是造反，就地剿灭。”

    蔡氏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

    城外，刘琦大营。

    许攸坐在帐里，面前摆着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蒯越、蒯良、韩嵩、傅巽、王粲……全是荆州有名有姓的士族。

    “公子，这些人你得一个一个去见。”许攸把名单递给刘琦。

    刘琦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成一团：“子远先生，这些见了面我说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你重视他们。”徐庶接话，“荆州士族为什么听蔡瑁的？不是因为蔡瑁多厉害，是因为蔡瑁给他们好处。公子要想把他们拉过来，就得给更多的好处。”

    “什么好处？”

    许攸笑了笑：“公子，你父亲是荆州牧，你是未来的荆州牧。你能给的好处太多了——官职、土地、免税、联姻。这些你不用现在给，但得让他们看到希望。”

    刘琦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先去见谁？”

    “蒯越。”许攸毫不犹豫，“蒯家在荆州士族里声望最高。蒯越这个人，有脑子，有眼光，不是蔡瑁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他要是站在公子这边，其他人就好办了。”

    “好，我这就写帖子，请蒯先生来军营一叙。”

    “不急。”徐庶摆手，“公子不能请他来，你得亲自去他府上拜访。这样才能显出诚意。”

    刘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生说得对。我亲自去。”

    当天下午，刘琦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带了两个随从，骑马进了襄阳城。

    蒯府在城西，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刘琦到的时候，蒯越正在后花园里赏菊。

    “公子来了？”蒯越听到下人来报，有些意外。

    他放下手里的菊花，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前厅。

    刘琦站在前厅里，正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抱拳行礼：“蒯先生，冒昧来访，打扰了。”

    蒯越赶紧还礼：“公子客气了，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下人端上茶来。

    “蒯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教。”刘琦开门见山。

    “公子请说。”

    “曹操即将南下，荆州危在旦夕。父亲病重，不能理事。我年轻识浅，从未掌过兵。想请先生教我，该怎么做？”

    蒯越看着刘琦，沉默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架子，不绕弯子，说话直接，态度诚恳。

    “公子，属下斗胆问一句——你是想战，还是想降？”

    刘琦毫不犹豫：“战，刘家世代镇守荆州，岂能不战而降贼子？”

    蒯越点了点头：“好。公子有这个心，就好办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荆州之兵，步军五万，水军三万，加起来八万。曹操号称十万，实际能打的跟咱们差不多。兵力上我们不输，地形上我们还有长江天险。只要上下一心，曹操没那么容易拿下荆州。”

    “可是蔡瑁那边——”

    “蔡瑁。”蒯越冷笑了一声，“公子，蔡瑁这个人，我已经看透了。他跟曹操暗通款曲不是一天两天了。刘荆州一死，他肯定投降。”

    刘琦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公子别急。”蒯越走回来坐下，“蔡瑁要投降，得有理由。他的理由无非是曹操势大，打不过。只要公子能证明能打得过，他就没有投降的借口。”

    “怎么证明？”

    蒯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先打一仗，打赢了，所有人都会站到公子这边。”

    刘琦愣了一下：“蒯先生的意思是——主动出击？”

    “不是出击，是迎战。”蒯越放下茶杯，“曹操大军南下，必经新野。公子可以在新野设防，跟曹操打一仗。不用打赢，只要不输，就能证明荆州军有战力。到时候，那些犹豫不决的人，就会倒向公子。”

    刘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蒯先生，您愿意帮我吗？”

    “公子，我帮你，不是因为你许了我什么好处，是因为你是刘表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蒯越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的就是一个正字。”

    刘琦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蒯先生，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