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尘埃落定

    蓟县城南，曹军大营。

    晨光初透，雾气还未散尽。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巡夜的士卒刚刚换班，一个个哈欠连天，但眼神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蓟县拿下了，幽州拿下了，河北四州终于全部落入曹公之手。

    中军帐内，曹操已经起身。

    他站在铜盆前，用冷水洗了脸，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擦干，然后坐到案前。案上摆着几份军报和一份刚刚送到、还带着露水的密函。

    程昱从外面走进来，抱拳道：“主公，公孙度那边派人来了，说公孙度本人已经在来大营的路上，半个时辰后到。”

    曹操放下手中的密函，抬起头：“他来得好快。看来，袁熙的人头让他吃下了定心丸。”

    程昱笑了笑：“公孙度这个人，做事一向干脆。他既然决定投靠主公，就不会扭扭捏捏。”

    “仲德。”曹操站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步，“你说，公孙度是真心投靠，还是虚与委蛇？”

    程昱想了想，道：“主公，臣以为——七分真心，三分观望。”

    “怎么说？”

    “公孙度杀了袁熙、袁尚，已经把袁家得罪死了。袁家的余党虽然不成气候，但保不齐有人会替袁家报仇。他需要主公的庇护，这是其一。”

    “其二，公孙度占了右北平、辽西，这两郡原本是幽州的地盘。他如果不投靠主公，主公腾出手来，第一个打的就是他。与其等着被打，不如主动投靠，还能捞个世袭罔替。”

    “其三——”程昱压低声音，“公孙度这个人他审时度势。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主公，所以选择了最务实的路。这种人，不会轻易反水，但也不会死心塌地。”

    “主公可以给他封赏，给他地盘，给他面子。但兵权不能给，腹地不能让他进。让他守在辽东、右北平、辽西，替主公看住北大门。至于其他的，慢慢来。”

    曹操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仲德，你说得对。公孙度是一把刀，用好了能杀敌，用不好会伤己。现在，我们需要这把刀。”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传令，准备迎接公孙度。以诸侯之礼待之。”

    程昱抱拳：“是。”

    半个时辰后。

    公孙度到了。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凉茂和二十个亲兵。骑马从东面而来，甲胄鲜明，身后的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公孙”二字。

    曹操亲自出营迎接。

    辕门外，曹操站在中间，身后站着程昱、贾诩、夏侯惇、夏侯渊、张辽、徐晃等一干文臣武将，个个甲胄整齐，腰杆挺直。旌旗猎猎，号角齐鸣，声势浩大。

    公孙度远远看见这阵势，微微一怔，随即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

    “辽东公孙度，拜见曹公。”公孙度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曹操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他，笑道：“公孙太守不必多礼。久闻太守威名，今日得见，果然是英雄人物。”

    公孙度站起身，看着曹操。

    曹操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但气势很足，笑容和煦但透着威压。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佩剑，头戴进贤冠，整个人看上去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将的豪迈。

    “曹公过奖了。”公孙度抱拳，“度不过是边陲一小吏，何敢当英雄二字。”

    “公孙太守太谦虚了。”曹操挽着他的手，往大营里走，“你镇守辽东多年，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朝廷一直想嘉奖你，只是路途遥远，一直没有机会。今日你来了，正好。”

    两人并肩走进大营，身后跟着一众人等。

    中军帐。

    帐中早已布置妥当。主位设了两个，左为曹操，右为公孙度，以示平等。案上摆着酒菜，虽然不算丰盛，但精致考究。

    曹操请公孙度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公孙太守，请。”曹操端起酒杯。

    公孙度也端起酒杯，两人遥遥一碰，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操放下酒杯，看着公孙度，缓缓道：“公孙太守，袁熙、袁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替朝廷除掉了这两个祸害，大功一件。”

    公孙度抱拳：“度不敢居功。袁熙、袁尚占据幽州，抗拒朝廷，度身为汉臣，自当替朝廷分忧。”

    曹操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公孙太守忠心耿耿，我替天子上表，封你为镇东将军、辽东太守，世袭罔替。右北平、辽西两郡，也划归辽东管辖。”

    公孙度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抱拳：“多谢曹公。”

    “不必谢我。”曹操摆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两人又喝了几杯，气氛渐渐热络。

    曹操看似随意地问道：“公孙太守，我听说——你帐下有一个叫吴懿的将领，救了沮授等人跑了？”

    公孙度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曹公消息灵通。确有此事。吴懿是陈留吴家的嫡长子，之前投奔了我，我待他不薄。没想到他竟然是卧底，趁乱救走了沮授、逢纪、审配等人。”

    “卧底？”曹操挑眉，“谁的人？”

    公孙度摇头：“不知道。我派人追了，没追上。他们往东北方向跑了，可能是从海上跑了，辽东湾有船接应。”

    曹操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人接应？”

    公孙度点头：“是的，在下怀疑，吴懿之前失踪了几个月，那段时间很可能去了徐州。陈功占了青州，跟辽东隔海相望。他派人来辽东卧底，救走沮授等人，说得通。”

    曹操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功……”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帐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程昱和贾诩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夏侯惇倒是大大咧咧地开口了：“主公，陈功那小子太不像话了！派人到辽东卧底，救走朝廷要犯——这分明是跟主公作对！末将请命，率兵去徐州，好好教训教训他！”

    “元让，坐下。”曹操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侯惇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曹操看向贾诩：“文和，你觉得呢？”

    贾诩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臣以为——这件事，不能追究。”

    “为什么？”

    “因为追究不了。”贾诩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地图前，“主公，吴懿救走沮授等人，是从海上跑的。我们此次出战没有水军，追不上。就算追上了，陈功完全可以抵赖——他说吴懿不是他的人，是吴懿自己救的人，跟他无关。我们能拿出什么证据？”

    曹操沉默。

    贾诩继续道：“而且——就算查实了是陈功干的，主公打算怎么办？派兵去打徐州？主公，我们刚打完邺城，又打完蓟县，兵困马乏，粮草将尽。将士们需要休整，粮草需要从陈功那里补充。这个时候再开战，实在不是明智之选。”

    “更何况，陈功现在名义上还是主公的属下。没有真凭实据，主公不能动他。动了，天下人会说主公容不下功臣。到时候，谁还敢替主公效力？”

    曹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过了很久，曹操睁开眼睛，看着贾诩：“文和，你的意思是——装作不知道？”

    “正是。”贾诩点头，“主公可以派人暗中监视徐州和青州的一举一动，但明面上，不能动陈功。等休整好了，粮草充足了，再慢慢跟他算账。”

    “而且——”贾诩顿了顿，压低声音，“陈功虽然占了青州，但他毕竟年轻，根基不稳。主公可以慢慢来，一尺一尺地削他的地盘，一寸一寸地夺他的权。钝刀子割肉，最疼。”

    曹操盯着贾诩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文和，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步，“陈功的事，先放一放。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刚夺得的地盘。”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众人：“传令——第一，冀州、幽州的官员任命，由朝廷统一安排。各郡县的原官员，愿意留任的，考察后留用；不愿意留任的，给路费送走。”

    “第二，冀州、幽州的百姓，免税一年。被战乱波及的百姓，发放赈济粮。各郡县要尽快恢复生产，不能因为打仗耽误了农时。”

    程昱一一记下。

    曹操又看向公孙度：“公孙太守，冀州、幽州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守好辽东、右北平、辽西，看好北大门。其他的，交给我。”

    公孙度起身抱拳：“曹公放心，度一定守好北大门。”

    宴会结束，公孙度准备回营，回头望了一眼曹军大营的方向。

    曹操，你果然是个枭雄。

    明知道陈功在背后搞鬼，还能忍住不动手。这份隐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