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各怀鬼胎

    蓟县城东，二十里。

    辽东军大营连绵数里，营帐如蘑菇般密布在平原上。公孙康的前军已经扎下营寨，鹿角、壕沟、望楼一应俱全。中军还在后面，公孙度的帅帐设在距离前军五里的一处高地上，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片战场。

    凉茂大步走进营帐。

    帐中灯火通明，公孙度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份文书，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末将凉茂，拜见主公。”

    “快过来。”公孙度摆了摆手，指着旁边的座位，“坐。”

    “长史。”公孙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你看看这个？”

    公孙度将手中的文书递给凉茂：“袁熙派了郭图来谈判。这是郭图带来的条件，你看看。”

    “右北平归主公？每年纳贡粮食十万石、战马一千匹？两家联姻？”凉茂抬起头，看着公孙度，“主公，这条件，够优厚的。”

    “还不止这些。”公孙度接口道，“郭图私下还说，只要主公肯退兵，日后袁熙收复冀州，把河间、安平两郡也割给主公。”

    凉茂把文书放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主公，你打算怎么办？”

    公孙度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凉茂想了想，道：“主公，袁熙这是在用缓兵之计。他现在腹背受敌，兵力不足，粮草也不够。他给主公这么多好处，不是为了结盟，是为了稳住主公，好集中兵力对付曹操。等曹操退了，他腾出手来，再跟主公算账。”

    “所以，不能跟袁熙结盟。至少——不能真心实意地结盟。”凉茂顿了顿，“袁熙现在给的好处，是空头支票。右北平我们已经占了，不需要他给。河间、安平在曹操手里，他自己都拿不回来，拿什么给主公？每年纳贡粮食十万石、战马一千匹——他现在连自己的军队都快养不起了，哪来的粮食和战马给主公？”

    “至于联姻——”凉茂摇头，“袁熙的女儿才几岁？等他女儿长大，黄花菜都凉了。”

    公孙度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长史，你跟我想的一样。”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步，“袁熙这是在给我画饼。画了一张很大很大的饼，但吃不到嘴里。”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凉茂：“不过，他给的饼虽然吃不到，但可以利用。曹操也派了人来。”

    凉茂一愣：“曹操也派人了？”

    “蒋济，曹操的谋士。”公孙度走回案前，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吴懿，“这是曹操的条件——只要我配合他拿下幽州，就上奏天子，封我为镇东将军、辽东太守，世袭罔替。”

    凉茂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心中震动。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公孙度占据辽东多年，名义上是朝廷的辽东太守，实则是割据一方的诸侯。他一直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认可——曹操虽然给了他一些虚衔，但“世袭”二字，从来没有提过。

    如果曹操真的能让天子下诏，封公孙度为辽东太守、世袭罔替——那公孙度的儿子、孙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辽东的家业。这比什么右北平、什么粮食战马，都值钱。

    “主公。”凉茂放下文书，看着公孙度，“末将恭喜主公，终于可以完成心愿了。”

    公孙度摆了摆手：“先别急着恭喜。曹操的条件虽然诱人，但世袭罔替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得天子下诏。天子在许昌，在曹操手里。他能不能让天子下诏，还不好说。”

    “主公担心的不是曹操，而是袁熙。”凉茂顿了顿，“如果主公跟曹操合作，袁熙一定会拼死抵抗。到时候，就算打赢了，两万大军也要损失不少。如果曹操从中使坏，到时候吃亏的就是我们！”

    “所以——叫来长史帮忙想想办法？”

    凉茂没有直接回答，“郭图现在在哪里？”

    “在驿馆。”

    “可以告诉他，主公同意谈判。让他明天来大营，签盟约。”

    “我们可以假意同意与他们结盟，并且跟曹公说好，让袁熙他们放松警惕，到时候我们在进攻，杀他个措手不及！”

    公孙度也明白了凉长史的意思，“如此甚好！”

    “去吴将军叫来，其他人都各自忙去把！”

    “是！”

    吴懿来到帐中时，里面只剩下公孙度和亲兵。

    “吴将军。”公孙度看着他，缓缓道，“你跟着我，会不会觉得委屈？”

    吴懿一愣：“主公何出此言？”

    “你在右北平攻了两天，死伤近千，打残了田豫的守军。我一来，就让康儿摘了桃子。你心里没有怨气？”

    吴懿沉默了一下，抱拳道：“主公，末将确实有点怨气。但末将知道，主公不是不信任末将，是要让少将军历练。末将的兵，是主公的兵。末将打下来的地盘，也是主公的地盘。谁摘桃子，末将都不在乎。”

    “吴将军，你是个聪明人。”他站起身，走到吴懿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末将明白。”

    “去。”

    吴懿回到所属的帐中。

    “哥，公孙度跟你说什么了？”吴班凑过来，满脸好奇。

    “公孙度为了安稳我，怕我有怨言！我感觉幽州已成定局，我们应该很快就要随大部队出发了！”

    “那我们怎么办？”

    吴懿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帮公孙度攻城，但不要冲得太狠。保存实力，等时机成熟。”

    “什么时机？”

    “等幽州被破。”吴懿一字一句道，“到那时候，我们就有机会全身而退了。”

    驿站。

    郭图坐在房间中，面前摊着一份盟约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公孙度同意谈判了。

    明天，去辽东军大营签盟约。

    这不是太难，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郭图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挥之不去。

    公孙度答应得太爽快了。他提出那么优厚的条件，公孙度几乎没有还价，就全盘接受了。这不像是公孙度的风格——他不是一个那么容易满足的人。

    除非——

    公孙度根本没打算履行盟约。

    郭图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公孙度就算不履行盟约，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撕破脸。

    郭图安慰自己，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郭图就带着几个随从，骑马往辽东军大营赶去。

    辽东军大营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营帐连绵数里，旌旗遮天，营门口的鹿角密密麻麻，壕沟深阔，望楼上的弓弩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站住！什么人？”营门口的卫兵拦住他。

    “在下郭图，奉袁公子之命，前来与公孙太守商议盟约。”郭图从怀里掏出令牌，递给卫兵。

    卫兵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还给他：“稍等，我去通报。”

    片刻后，凉茂从营中走出来，抱拳笑道：“郭大人，久仰久仰。主公已经在帐中等候了，请。”

    郭图还礼，跟着凉茂走进大营。

    中军帐到了。

    凉茂掀开帘子，侧身让开：“郭大人，请。”

    郭图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帐中。

    公孙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悬玉佩，头戴进贤冠，整个人看上去还是蛮有气质。

    “郭大人，一路辛苦。”公孙度站起身，抱拳笑道，“请坐。”

    郭图还礼，在客位上坐下。

    凉茂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盟约的草稿。

    “郭大人。”公孙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袁公子的条件，我都看了。右北平归我，每年纳贡粮食十万石、战马一千匹，两家联姻——这些我都同意。但是——”

    他放下茶盏，看着郭图：“我有一个条件。”

    郭图心中一紧：“太守请说。”

    “袁公子答应我的河间、安平两郡，什么时候给？”

    郭图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太守放心，等我家公子收复冀州，河间、安平两郡自然双手奉上。”

    “好。”公孙度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凉茂将盟约递给郭图：“郭大人，这是草稿，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郭图接过盟约，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详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右北平的归属、纳贡的数量和时间、联姻的具体安排——甚至河间、安平两郡的割让，也写在了上面。

    公孙度让了步。

    这说明，他是真心想结盟。

    郭图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提起笔，在盟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印章。

    “太守，盟约签好了。”郭图把盟约递给公孙度，“从今日起，辽东与幽州永结盟好，共抗曹操。”

    公孙度接过盟约，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印章。

    “好！”他站起身，举起茶杯，“郭大人，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郭图也站起身，举起茶杯：“合作愉快。”

    两人一饮而尽。

    郭图放下茶杯，抱拳道：“太守，既如此，在下就回去复命了。公子还在等消息。”

    “郭大人慢走。”公孙度摆了摆手，“长史，送送郭大人。”

    凉茂送郭图出营。走到营门口，郭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凉茂：“长史先生，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郭大人请说。”

    “公孙太守答应了盟约，为什么还要在城外驻扎大军？按照盟约，公孙太守应该退兵回右北平。”

    凉茂笑道：“郭大人有所不知。主公虽然答应了盟约，但曹操还在攻城。如果主公现在退兵，曹操就会全力攻城，蓟县更守不住。所以主公决定，暂时不退兵，就在城东扎营。如果曹操攻城，主公就从东面进攻曹军，两面夹击。这样，蓟县就安全了。”

    郭图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长史先生考虑周全，在下佩服。”

    “郭大人客气了。”

    郭图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往蓟县方向驰去。

    凉茂站在营门口，看着郭图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嘴角微微勾起。

    中军帐。

    公孙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刚签好的盟约。他拿起盟约，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长史，你说——袁熙看到这份盟约，会相信吗？”

    凉茂想了想，道：“主公，袁熙现在走投无路，他宁愿相信这份盟约是真的。因为不信，他就没有活路了。”

    “好。”公孙度把盟约放在案上，站起身，“蒋济先生那边，我要亲自过去跟他谈判。”

    凉茂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