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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水淹邺城 (下)

    曹操看着邺城的方向。

    城北的高地上,袁军已经开始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在晨曦中像一群蚂蚁。

    “颜良……文丑……”曹操喃喃道,“你们要是肯投降,我倒是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没有人回答他。

    北门外。

    半个时辰后,水退到了膝盖以下。

    颜良拔出刀,高举过头顶。

    “将士们——跟我冲!”

    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北门,涉水往北冲去。

    水虽然退了,但地面还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都费劲。骑兵与士卒们跑得很慢,气喘吁吁,但没有人停下。

    袁尚和袁熙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袁尚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他的手在发抖,缰绳都握不稳。

    “三弟。”袁熙低声道,“别怕。跟紧我。”

    “我……我没怕……”袁尚的声音在发抖。

    袁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队伍涉水走了大约两里地,前方出现了一条河。

    漳河。

    原本宽不过十丈的漳河,因为上游大坝垮塌,河水暴涨,宽度扩大了一倍有余。河水浑浊,水流湍急,河面上漂浮着树枝、木板、还有——尸体。

    颜良勒住马,看着面前的漳河,脸色铁青。

    “将军。”一个都伯跑过来,“河水太急了,涉水过河恐怕——”

    “恐怕什么?”颜良打断他,“不过河,就是死。过河,还有一线生机。你选哪个?”

    都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传令,所有人手拉手,排成一字长蛇阵,涉水过河。”颜良翻身下马,把刀衔在嘴里,第一个走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淹到了他的腰。水流很急,冲得他站不稳。他咬着刀,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的士卒跟着他,手拉手,排成一列,艰难地往对岸挪动。

    袁尚和袁熙也下了马,跟着队伍往前走。袁尚个子矮,河水淹到了他的胸口,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

    “二哥……我……我走不动了……”

    “别停。”袁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就在这时,对岸传来一阵号角声。

    呜——呜——呜——

    颜良脸色骤变。

    曹军!

    对岸的高地上,突然出现了无数旌旗。夏侯渊勒马立在阵前,手中令旗一挥。

    “放箭!”

    三千弓弩手同时松弦,箭矢如蝗虫般扑向河中的袁军!

    “举盾——!”颜良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箭雨倾泻而下,河中的袁军士卒无处可躲。有的被射中胸口,惨叫一声倒在河里,被水流冲走。有的被射中胳膊,疼得松开了手,被冲散。有的被射中腿,站不稳,跌倒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河水被染成了红色。

    “冲!冲过去!到了对岸就有活路!”

    文丑在后面断后,看见前面的惨状,眼睛都红了。

    “弟兄们,跟我冲!”他举起刀,带头冲进河里。

    但曹军的箭雨太密了。

    一个接一个的士卒倒下,河水越来越红。

    袁尚被袁熙拖着往前走,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水里。他吓得尖叫一声,腿一软,整个人往水里栽。

    “三弟!”袁熙一把拽住他,把他从水里捞起来,“别慌!跟着我!”

    袁尚浑身发抖,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河面上,漂浮着上百具尸体。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活着的人不到一半,拼命往对岸游。

    颜良第一个爬上岸,他咬着牙,拔掉右臂上的箭,鲜血喷涌而出。他用布条缠了几圈,又去拔左肩的箭。

    “将军!”文丑从后面冲上来,按住他的手,“别拔了!拔了会死!”

    “不拔也会死!”颜良一把推开他,咬牙拔出左肩的箭,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袁熙拖着袁尚爬上岸,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袁尚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二公子,三公子。”颜良踉跄着走过来,抱拳道,“末将无能,让公子受惊了。”

    袁熙摆了摆手,喘着气:“颜良将军,还有多少人?”

    颜良回头看了一眼河面,咬了咬牙:“大概……一万多人。”

    袁熙闭上眼睛。

    两万多袁军,过一趟河,死了将近一半。

    “走。”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不能停。曹军就在前面,停下来就是死。”

    颜良点头,转身对文丑道:“文丑护着两位公子与众人先走,我断后。”

    文丑抱拳,队伍走了不到两里地,前方又传来一阵号角声。

    呜——呜——呜——

    张辽率骑兵冲来,铁蹄踏地,声如闷雷。

    颜良环顾四周,握紧手中的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二公子,三公子。”他转过身,看着袁尚和袁熙,“文丑,你带大军往幽州方向走,我吸引曹军的注意力。”

    文丑一愣:“将军——”

    “听我的!”颜良吼道。

    文丑的眼眶红了,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颜良转过身,带着两千多个士卒,往曹军冲去。

    “杀——!”

    颜良一马当先,刀光闪烁,冲进张辽的骑兵阵中。他左劈右砍,连杀数人,浑身是血,像一尊杀神。

    但曹军太多了。

    四面八方涌上来,刀枪并举,把他围在中间。

    颜良拼死厮杀,身上中了七八刀,鲜血染红了甲胄。他咬着牙,一刀砍倒一个曹军都伯,又一脚踹飞一个,但很快又有更多的人围上来。

    “颜良——!”张辽勒马立在阵外,高声道,“投降!主公说了,只要你投降,给你高官厚禄!”

    颜良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投降?你以为我是高览张合这种懦夫!想让我投降?做梦!”

    他举起刀,冲向张辽。

    张辽叹了口气,举起长枪。

    两马交错,枪出如龙。

    由于体力的透支,颜良慢慢落入下风!

    张辽趁着颜良没有回过神,一枪穿透胸膛。

    颜良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口中涌出鲜血。

    “主公……末将……来陪你了……”

    张辽抽回长枪,颜良从马上栽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颜良将军!”副将看见颜良落马,眼泪涌了出来,“颜良将军——!”

    “挡住曹贼,跟他们拼了!”副将率领剩余部队继续进行不要命的阻拦。

    北面,文丑护着袁尚和袁熙,拼命往幽州方向跑过去。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前面,是一片树林。树林后面,就是幽州的地界。

    “三弟,快!进了树林就安全了!”

    袁尚已经跑不动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二哥……我……我真的跑不动了……”

    袁熙咬了咬牙,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袁尚愣了一下:“二哥——”

    “别废话!上来!”

    袁尚趴到袁熙背上,袁熙背着他,踉踉跄跄地往树林跑。

    “二哥……你受伤了……”袁尚看见袁熙肩膀上的伤口,眼泪又涌了出来。

    “皮外伤,不碍事。”袁熙撕下一块衣襟,缠在肩膀上,“三弟,我们得继续走,曹军很快就会追进树林。”

    袁尚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带领众人往树林深处走去。

    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远。

    邺城,州牧府。

    曹操骑着马,走进邺城。

    城中的洪水已经退了大半,但街道上还是泥泞不堪。两边的店铺和民居东倒西歪,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只剩下一堆瓦砾。百姓们蹲在废墟前,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曹操勒住马,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主公。”程昱策马上前,低声道,“城北的大营已经控制了。袁尚和袁熙跑了,颜良战死,袁绍的府邸也被控制了,不过里面没有什么人了。”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主公,要不要张贴告示,安抚百姓?”程昱问道。

    “要。”曹操道,“告诉百姓,从今日起,邺城的粮税减半。被洪水冲垮的房子,官府出钱修缮。死了人的,每家发抚恤金。”

    程昱愣了一下:“主公,府库里的钱粮——”

    “不够就想办法。”曹操打断他,“邺城的百姓,从今日起就是我曹操的百姓。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换了主人日子更难过。”

    程昱抱拳:“是。”

    曹操翻身下马,走进州牧府。

    府里的洪水已经退了,但地上还有一层淤泥。仆人们正在打扫,看见曹操进来,吓得跪了一地。

    “起来。”曹操摆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怕。”

    城北,树林深处。

    剩余的袁军,踉踉跄跄地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树林。

    前面是一条官道。官道两旁是农田,农田里种着麦子,麦子已经抽穗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袁熙把袁尚放下来,两人瘫在路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二哥……”袁尚的声音很虚弱,“我们……我们逃出来了吗?”

    袁熙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应该是逃出来了。这里已经是幽州的地界了。”

    袁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二哥……我们活着……我们还活着……”

    袁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

    袁熙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一队骑兵从官道北面驰来,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将领,虎背熊腰,面容刚毅。

    “二公子!”那将领看见袁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焦触,来迟了,请二公子恕罪!”

    袁熙看见焦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前方斥候来报,说是有大军进入幽州边界,所以我率领人员前去查看,没想到竟然是公子!”

    “焦触将军……你来得正好……”他的声音沙哑,疲惫不堪,“我三弟……三弟他受了惊吓……你派人送他去蓟县……好好休养……”

    焦触看了看袁尚,又看了看袁熙,点头道:“末将明白,公子你呢?”

    袁熙站起身,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邺城的方向,还有未散的硝烟。

    “我?”他苦笑了一下,“我得留下来,收拾残局。”

    他转过身,看着焦触:“焦触将军,传令下去——所有从邺城撤出来的将士,到蓟县集结。受伤的送去医治,阵亡的登记造册,抚恤他们的家人。”

    袁熙重新坐下,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袁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哥,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袁熙,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做什么事都下不了决心。

    现在的袁熙,果断、狠辣、冷静得像一把刀。

    “二哥。”袁尚低声道,“你变了。”

    袁熙睁开眼睛,看着他:“人都是会变的。三弟,你也该变了。”

    袁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二哥说得对。我该变了。”

    远处,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袁家来说,这是最黑暗的一天。

    邺城,州牧府。

    曹操坐在袁绍曾经坐过的椅子上,面前摊着袁绍留下的文书。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主公。”程昱走进来,抱拳道,“袁尚和袁熙跑了。张辽将军追到树林边,没敢深入,怕中埋伏。”

    曹操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

    “跑了就跑了。两个丧家之犬,翻不起什么风浪,等邺城稳定后再找他们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