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水淹邺城（上）

    洪水奔涌了半个时辰，邺城已在眼前。

    漳河从邺城西面流过来，绕过北城，往东流去。洪水沿着河道冲进低洼地带，先是淹没了城外的农田和村庄，然后漫上了官道。

    邺城，北门城楼。

    守城的袁军士卒正在换班。一夜的值守让老兵们疲惫不堪，哈欠连天。新上来的士卒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往城墙上爬。

    “什么声音？”一个年轻的士卒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什么什么声音？”老兵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赶紧上去，别磨蹭。”

    “不是，你听——”年轻士卒指着西边，“那边，轰隆隆的，像打雷。”

    老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骤变。

    西边的地平线上，一道白线正快速逼近。白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水——！”老兵声嘶力竭地吼道，“发大水了——！”

    话音未落，洪水已经冲到了城墙下。

    轰——！

    城墙剧烈震动，几个站在城墙边的士卒被震得东倒西歪，一个倒霉蛋直接翻过垛口，摔了下去，惨叫声淹没在洪水的咆哮中。

    洪水沿着城墙往两边蔓延，很快灌进了北门的城门洞。城门是木制的，虽然包了铁皮，但经不住洪水的冲击。只坚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被冲开了。

    洪水涌入城中，沿着大街小巷奔涌。

    “发大水了——！”

    “快跑——！”

    “上高处！上房顶！”

    邺城乱成一锅粥。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脚往外跑，有的抱着孩子往房顶上爬，有的跪在地上哭天喊地。洪水来得太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转眼间，低洼地带的民居就被淹了半截，家具、衣物、锅碗瓢盆在水里漂得到处都是。

    城北，袁军大营。

    大营建在邺城北面的高地上，地势比城里高出一截。洪水虽然漫了上来，但只淹到营门口，没有灌进营内。

    但营外的世界，已经是一片汪洋。

    颜良站在营门口，看着脚下的洪水，脸色铁青。

    “曹贼……曹贼……”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竟敢水淹邺城……你就不怕天谴吗？！”

    “将军！”文丑从营内冲出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城里的弟兄们被困住了！低洼地带的营寨全被淹了，至少三千人没跑出来！”

    颜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将士，立刻到北门集合带领主公突围！”

    “将军！”文丑急了，“往北？北面是漳河，水更大！”

    “所以才往北。”颜良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曹贼一定以为我们会往南突围，因为南面是曹操的大营。但南面是死路——曹操的大军在那里等着我们。北面虽然有大水，但水退了之后就是一片平地。只要过了漳河，就安全了。”

    “可是——水还没退！”

    “等水退就来不及了！”颜良一把抓住文丑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文丑，你听我说。主公死了，三公子年幼，二公子虽然来了邺城，但他手里只有五千兵。邺城守不住了，河北也守不住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还能打的兵带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文丑咬了咬牙，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

    “去传令！一刻钟后，北门集合！”

    “是！”

    邺城，州牧府。

    洪水漫进了州牧府的前院，淹到了台阶下面。袁尚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水，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曹操……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水淹邺城……”

    “三公子。”逢纪从外面跑进来，官服湿了半截，帽子也歪了，狼狈不堪，“北门失守了，洪水灌进来了，城里的守军乱成一团。颜良将军派人来报，说让三公子立刻往北门撤，他要带兵突围。”

    “突围？”袁尚转过身，抓住逢纪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往哪儿突围？邺城都守不住了，还能往哪儿去？”

    “幽州！”逢纪道，“颜良将军说，往北突围，过漳河，去幽州。二公子在幽州有兵，只要到了幽州，就能重整旗鼓。”

    袁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行。我不能走。我走了，河北就真的完了。”

    “三公子！”逢纪急了，“不走才是真的完了！曹操的大军马上就要进城了，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袁尚还要说什么，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三弟。”

    袁尚转过头，看见袁熙大步走进来。他浑身湿透，腰间挂着剑，身后跟着几个孙礼。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二哥……”袁尚的眼泪掉了下来，“二哥，曹操放水淹城，邺城守不住了……”

    “我知道。”袁熙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三弟，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颜良将军已经在北门集结兵力了，我们得马上走。”

    “可是——可是父亲刚刚下葬，我就弃城而逃，父亲在天之灵会怎么看我？”

    “父亲会希望你活着。”袁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袁尚心上，“活着，就有机会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袁尚咬了咬牙，眼泪止不住地流。

    “三弟，听我的。”袁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退回幽州，休养生息，等时机成熟了，再杀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曹操水淹邺城，天怒人怨。这件事传出去，天下人都会骂他。到时候，我们打着为父亲报仇、为邺城百姓讨公道的旗号，响应者必众。”

    袁尚看着袁熙，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真的？”

    “真的。”袁熙点头，“但前提是——我们得活着出去。”

    袁尚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

    “好。走。”

    袁熙转身，对逢纪道：“逢大人，你去通知审配、郭图、辛评，让他们立刻到北门集合。能带走的粮草辎重全部烧掉，一粒米都不要留给曹操。”

    逢纪抱拳：“是！”转身跑出去。

    袁熙又对身边的亲兵道：“去后宅，把刘夫人请出来。让她带上金银细软，轻装简行，不要带太多东西。”

    “是！”

    亲兵领命而去。

    袁熙转过身，看着袁尚：“三弟，你跟我走。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俩，生死与共。”

    袁尚重重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北门。

    洪水已经退了一些，但城门口的水还淹到膝盖。颜良站在水里，浑身湿透，甲胄上沾满了泥浆。他身后，两千多个士卒列队而立，个个面色凝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文丑从城里跑出来，喘着粗气：“将军，三公子和二公子到了。”

    颜良转过头，看见袁尚和袁熙骑马涉水而来。袁尚的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袁熙比他沉稳得多，目光扫过列队的士卒，微微点头。

    “颜良将军。”袁熙勒住马，抱拳道，“辛苦了。”

    颜良抱拳还礼：“二公子，三公子，末将已经集结了五千精兵。城外虽然被水淹了，但漳河上游的大坝已经垮了，水势正在退。末将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水就能退到膝盖以下。到时候，咱们从北门出去，涉水过漳河，直奔幽州。”

    袁熙点头：“好。颜良将军，你带兵在前面开路。文丑将军，你带兵在后面断后。我和三公子在中间。”

    颜良抱拳：“末将领命！”

    文丑也抱拳：“末将领命！”

    袁熙转头看着袁尚：“三弟，跟紧我。”

    袁尚点头，握紧了缰绳。

    北门外，曹军大营。

    曹操站在望楼上，望着邺城的方向。洪水已经退了不少，城北的高地上，袁军大营的旗帜还在飘扬。

    “主公。”程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袁军要突围了。”

    “我知道。”曹操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勾起，“往北。”

    “主公怎么知道是往北？”

    “因为往南是死路。”曹操淡淡道，“颜良虽然是个莽夫，但不傻。他知道我会在南面布下重兵，往南突围就是送死。往北虽然有大水，但水退了之后就是一片平地。只要过了漳河，就是幽州的地界。”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袁熙在幽州有兵。只要他到了幽州，就能重整旗鼓。”

    程昱点头：“主公说得是。那咱们——放他们走？”

    “放他们走？”曹操摇头，“怎么可能，我要的是袁尚和袁熙的脑袋，不是他们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着程昱：“传令，张辽率骑兵从东面绕过去，堵住漳河渡口。夏侯渊率弓弩手在北面高地上设伏，等袁军涉水过河的时候，万箭齐发。徐晃率步兵从西面包抄，切断他们的退路。”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张辽——袁尚和袁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程昱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