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蛛丝马迹

    许昌，司空府偏厅。

    曹丕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他的心思在别处——在陈留，在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吴家劫狱案上，因为最新收到消息县令张范被残遭杀害。

    司马懿已经出发三天了。按照路程，他应该已经到了陈留。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公子。”贾逵从外面走进来，抱拳道，“前线来报，主公在官渡进展不顺，袁尚和袁熙兄弟二人死守不出，强攻损失不小。”

    曹丕放下竹简，眉头微皱：“父亲怎么说？”

    “主公说，暂停进攻，休整三日，再作打算。”贾逵道，“另外，主公还问起了陈留的事。张范的死送到前线去了，主公看后很生气，说区区一个吴家，竟敢有人劫狱造反，杀害朝廷命官，同意司马懿去陈留彻查。”

    曹丕沉默了一下，道：“父亲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理？”

    “主公说，让公子全权处理。”贾逵道，“务必查清真相，严惩不贷。”

    曹丕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梁道，你说——司马懿能查清楚吗？”

    贾逵想了想，道：“公子，司马懿此人，心思缜密，智谋过人。只要他用心去查，没有查不清楚的事。但问题是——他愿不愿意用心去查。”

    曹丕挑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司马懿这个人，公子应该了解。”贾逵压低声音，“他做事，从来不是为别人做的，是为自己做的。他帮公子查这件事，能得到什么好处？”

    曹丕沉默。

    贾逵说得对。司马懿不是那种会为了忠心二字赴汤蹈火的人。他做事，一定有他的目的。

    “那你说，他想要什么？”

    “地位。”贾逵道，“他想要重新得到主公的信任，想要回到朝堂的中心。公子如果能给他这个承诺，他一定会竭尽全力。”

    曹丕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等他回来，我自有安排。”

    陈留，县衙。

    司马懿到达陈留时，已经是第四天的傍晚。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城，而是带着两个随从，扮作过路的商人，从南门入城。城门口的盘查比平时严了很多，守军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的路引，连商队的货物都要翻看。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守军拦住司马懿。

    “做买卖的。”司马懿递上路引，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笑容，“从许昌来，收些药材。”

    守军看了看路引，又打量了司马懿一番，挥手放行。

    司马懿进了城，没有去县衙，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公子，咱们不去县衙？”随从问道。

    “不急。”司马懿坐在桌前，倒了一杯茶，“先看看情况再说。”

    “看什么情况？”

    “看张范死了之后，陈留是谁在主事。”司马懿抿了一口茶。

    随从恍然大悟：“公子的意思是——”

    “先摸清底细，再做打算。”司马懿放下茶杯，“你去打听打听，张范死后，陈留的事务是谁在代理。还有，城北大牢的火烧成什么样了，吴家的人到底是怎么跑的。打听清楚了回来报我。”

    “是。”

    随从领命而去。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街景。

    陈留城的街道比许昌窄得多，两边的店铺也简陋得多。但街上的人倒是不少，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妇，有牵着驴子赶路的商人，有蹲在墙角下棋的老头——一切都那么平常，仿佛张范的死、吴家的跑，跟这些百姓没有半点关系。

    “张范啊张范。”司马懿喃喃自语，“你得罪了谁，连命都丢了？”

    入夜，随从回来了。

    “公子，打听清楚了。”随从压低声音，“张范死后，陈留的事务暂时由县丞王茂代理。王茂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胆小怕事，什么主意都不敢拿，什么事都拖着。城北大牢的火烧了半个牢房，死了十几个看守，吴家三十七口人全部跑了，一个都没抓到。”

    司马懿眉头微皱：“一个都没抓到？”

    “一个都没抓到。”随从点头，“赵都尉带人搜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吴家的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司马懿摇头，“不可能。三十七口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人接应，而且接应的人对陈留的地形非常熟悉。”

    “公子的意思是——有内应？”

    “不一定是内应。”司马懿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但一定是提前踩过点、摸过底的人。他们知道城北大牢的布局，知道看守的换班时间，知道后门的位置，知道排水沟通向城外——这些信息，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到的。”

    他停下脚步，看着随从：“城北大牢的后门，通向哪里？”

    “通向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城墙。城墙根下有一条排水沟，水沟通向城外的小河。”

    “河边呢？有没有船？”

    随从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有船？”

    司马懿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一声：“有条不紊，环环相扣。从劫狱到撤退，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莽撞之举，而是精心策划的行动。”

    他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不简单。张范得罪的人，也不简单。”

    “仲达，那咱们明天去县衙吗？”

    “去。”司马懿点头，“就说朝廷奉命调查吴家劫狱案。先看看王茂是什么反应，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次日一早，司马懿带着随从来到县衙。

    县衙比他想象的还要寒酸。大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门楣上的匾额也歪了，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两个差役靠在门框上打瞌睡，看见司马懿走来，懒洋洋地直起身。

    “干什么的？”

    “许昌来的。”司马懿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奉命调查吴家劫狱案。请通报王县丞。”

    差役接过公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赶紧进去通报。

    片刻后，王茂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跑出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头上的帽子都戴歪了。

    “下官……下官王茂，不知上使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王茂抱拳行礼，声音都在发抖。

    司马懿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摇头。

    胆小怕事，畏首畏尾——这种人，根本撑不起场面。

    “王县丞不必多礼。”司马懿还礼，语气平和，“在下司马懿，奉曹公子之命，来陈留调查吴家劫狱案。还请王县丞配合。”

    王茂连连点头：“配合配合，一定配合。上使请进，里面说话。”

    司马懿跟着王茂走进县衙。

    县衙里面比外面更寒酸。院子里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厢房门窗破旧，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议事厅倒是宽敞些，但桌椅陈旧，案上的茶盏也缺了口。

    王茂请司马懿上座，自己坐在下首，陪笑道：“上使，下官已经让人备了酒菜，上使一路辛苦，先吃口热饭——”

    “不必了。”司马懿摆手，“先看现场。”

    王茂一愣：“现场？什么现场？”

    “城北大牢。”司马懿站起身，“张县令被杀的地方，我也要看。”

    王茂脸色一白，颤声道：“上使，张县令的尸首已经入殓了，停在后堂——”

    “那就先看大牢，再看尸首。”

    王茂不敢再说什么，赶紧起身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