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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深夜夜话
夜色降临,徐州城头灯火点点。
陈功从军校回来,没有直接回州牧府,而是策马往城北军营而去。赤影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思,不用催促便小跑着往北门方向走。
李狗儿跟在后头,识趣地没有多问。
女兵营设在城北的一处独立营区,比普通军营干净整洁得多。营门口挂着“破月营”三个字的木匾,字迹清秀,据说是吕玲绮请袁涣写的。
“主公。”守门的女兵看见陈功,单膝跪地。
陈功翻身下马,摆了摆手:“起来。吕将军呢?”
“将军在后营校场,正在带夜训。”
陈功眉头微皱:“夜训?这么晚了还在练?”
女兵点头:“回主公,将军每日如此。说是白天练的是筋骨,晚上练的是胆气。夜间作战,看不清敌我,比白天更考验人。”
陈功沉默了一下,迈步往营里走。
女兵营的布局跟普通军营差不多,但多了几分精细。营房之间的道路铺了碎石,下雨天不积水。每排营房前都种着一排树,树下摆着石凳,供士兵休息。营房后面是一排排的晾衣架,洗过的军装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走到后营校场,陈功远远就看见了吕玲绮。
她站在校场中央,银甲在火把的光焰下泛着冷光,长发束在脑后,凤鸣刀悬在腰间。她面前,一百多个女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手持木枪,正在练习刺杀动作。
“刺——!”
“哈!”
“刺——!”
“哈!”
吕玲绮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在校场上空回荡。她的每一个口令都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女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枪刺出时带起的风声汇成一片,竟有几分肃杀之气。
陈功站在校场边上,没有出声。
他看着吕玲绮,看着那个在火光中英姿飒爽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本可以在长安安稳度日,本可以在吕布死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本可以不用过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但她没有。她跟着他来了徐州,替他练兵,替他打仗,替他守城。从一百人到一千人,她把破月营从一个念头变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
她付出多少,陈功没有亲眼看见,但他能想象。
李狗儿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公,吕将军这练兵的架势,比高将军还狠。末将听破月营的兵说,吕将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个到校场,最后一个离开。练刺杀、练骑术、练射箭、练阵法——一样不落。女兵们累得哭,她就陪着哭。哭完了,继续练。”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陈功忽然开口。
李狗儿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末将……末将就是觉得,吕将军不容易。主公您……您该去看看她。”
陈功转过头,看着李狗儿。
李狗儿被看得有些发毛,讪讪道:“末将多嘴了。”
陈功没有责怪他,只是点了点头:“你在这儿等着。”
他迈步走进校场。
吕玲绮正在纠正一个女兵的刺杀动作,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陈功,微微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末将参见主公。”
身后的女兵们齐齐跪倒。
陈功走过去,伸手扶起她:“起来,我说过,私下见面不用跪。”
吕玲绮站起身,脸颊微红。她看了看陈功,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忽然有些不自在——她刚练完兵,浑身是汗,头发也有些散乱,跟平时在州牧府见到的那个精心打扮的她判若两人。
“主公怎么来了?”她低下头,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来看看你。”陈功看着她,“顺便看看破月营。”
吕玲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主公请随我来,末将带您参观。”
陈功摆了摆手:“不用了。让将士们解散休息,你陪我走走。”
吕玲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对女兵们道:“今日夜训到此为止。解散,回去洗漱休息。”
“是!”女兵们齐齐应道,然后偷偷看了陈功一眼,窃窃私语着散去。
陈功和吕玲绮并肩走在营区的小路上。夜风吹过,带来槐花的香气,也带来远处徐州城的万家灯火。
两人沉默了很久。
“玲绮。”陈功忽然开口,没有叫她吕将军,也没有叫她吕统领,而是叫了她的名字。
吕玲绮心中一颤,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陈功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陈功看了她很久,久到吕玲绮以为他要说什么军国大事。
“你瘦了。”陈功说。
吕玲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主公说笑了,末将好得很。”
“我说的是真的。”陈功的语气很认真,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你瘦了,也黑了。我听说,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最后一个离开。练刺杀、练骑术、练射箭——一样不落。你把自己当铁打的?”
吕玲绮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
“玲绮,我知道你想帮我。从你跟着我来徐州的那一天起,你就一直在帮我。没有你,徐州的防务不会这么稳。没有你——我陈功走不到今天。”
吕玲绮抬起头,眼眶微红:“主公——”
“你听我说完。”陈功打断她,“你帮我,我感激。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担心?”
吕玲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每次上战场,都会想起你。想起你在徐州,想起你在练兵,想起你在等我回来。我怕。我怕我回不来,我怕你等不到。但更怕的是——有一天,你也要上战场。”
吕玲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
“我不想让你上战场。”陈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柔软,“我不想让你受伤,不想让你流血,不想让你面对那些刀枪箭矢。你是个女人,你应该在后宅绣花、养花、看书、写字,而不是在战场上跟人拼命。”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因为你是吕玲绮,你是吕布的女儿。你的骨子里流着飞将的血,你不甘心躲在男人的身后。所以我没有拦你,让你建了破月营,让你练兵,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吕玲绮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主公……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陈功苦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不说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玲绮,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说了,如果做不到,你会更失望。”
吕玲绮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你母亲的事。”陈功缓缓道,“我一直在派人找。”
吕玲绮浑身一震,眼泪止住了,眼睛却瞪得大大的。
“你……你说什么?”
“你母亲。”陈功重复了一遍,“吕布死后,你母亲不知所踪。你跟着我来了徐州,从来没提过她。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着她。所以从两年前开始,我就让史阿派绣衣使者去找。长安、洛阳、邺城、许昌、荆州——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吕玲绮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又涌了出来。
“找到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功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有线索,吕布被抓后,夫人往南边……可能是荆州,也可能是江东。”
“史阿派人还在找。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陈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一定会找到她。”
吕玲绮再也忍不住,扑进陈功怀里,放声大哭。
陈功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抱住她。
她的身体在发抖,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抱紧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营区的火把噼啪作响,夜风吹过,槐花瓣落了一地。
过了很久,吕玲绮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陈功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主公……”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跟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吕将军判若两人。
“嗯。”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功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你是吕玲绮。”
吕玲绮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那个骑马射箭、谁也不服的吕玲绮。因为你是那个跟着我从徐州北上、替我挡过箭的吕玲绮。因为你是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兵、把破月营练到一千人的吕玲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也因为你是那个让我担心、让我心疼、让我不想让你上战场的吕玲绮。”
吕玲绮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不敢看陈功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主公……你……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陈功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我说的是——我喜欢你。”
吕玲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喃喃道。
“不知道。”陈功摇头,“也许是第一次见面放你走的时候。也许是你在徐州替我挡箭的时候。也许是你建破月营、每天忙到深夜的时候。也许……是刚才,看着你在校场上练兵的时候。”
吕玲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你……你这个人……”她伸手捶了陈功胸口一下,力气很轻,轻得像挠痒痒,“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陈功苦笑,“早说你就不上战场了?”
吕玲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
陈功叹了口气:“所以我不能说。说了,你会更拼命。你想证明自己配得上我,所以你会更不要命地去打仗、去练兵。我不想你那样。”
吕玲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主公。”她抬起头,看着陈功,眼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有一件事,我也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还是会上战场。”
陈功看着她,没有说话。
吕玲绮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因为你才练兵的。我是因为我自己。我不想做一个只能躲在男人身后的女人。我想帮你,但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我想帮。”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打下徐州,打下青州,你要打天下。这条路不好走,你会遇到很多敌人,很多危险。我不能替你上阵杀敌,但我可以替你练兵,替你守城,替你分担。”
“你刚才说,你不想让我受伤。我也不想让你受伤。所以我要把破月营练成徐州最强的军队之一。这样,当你有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带着她们去帮你。”
陈功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死?”
“怕。”吕玲绮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陈功沉默。
吕玲绮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主公,你刚才说喜欢我。那我问你——你喜欢的,是那个躲在州牧府后宅绣花的我,还是站在校场上练兵的我?”
陈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赢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我喜欢的是你,不管你在哪里。”
吕玲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你就别拦我上战场。”
“……好。”
“也别再瞒着我找母亲的事。”
“……好。”
吕玲绮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陈功慢慢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夜风温柔,槐花飘香。
远处的徐州城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河落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