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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邺城之变
邺城,袁绍府邸。
夜深了,府中的灯火却比白日更亮。仆人们端着药碗、水盆在廊下匆匆穿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议事厅外的院子里,审配、逢纪、郭图、辛评等谋士站了一地,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夜风卷动衣袂的声响。
袁绍已经昏迷了整整三个时辰。
郎中从内室出来,脸色灰败,被审配一把拽住。
“主公到底怎么样?”
郎中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审公,下官已经尽力了。主公这病,不是药石能救的。他心脉受损太严重,能撑过今晚,就算万幸。”
审配松开手,后退两步,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
逢纪在一旁低声问:“主公还能醒过来吗?”
郎中犹豫了一下:“难说。也许今晚,也许明早,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审配睁开眼睛,扫了众人一眼,缓缓道:“主公的身体,诸位都看在眼里。有些话,现在不说,恐怕就来不及了。”
“元图想说什么?”辛评问道。
审配转过身,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主公之后,谁继位?”
此言一出,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过,但谁也不敢先开口。
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袁熙、袁尚。袁谭已死,剩下的就是袁熙和袁尚。袁熙是次子,袁尚是幼子。按嫡长子继承的规矩,袁谭死后,该轮到袁熙。但袁绍素来偏爱袁尚,因为袁尚长得像他,而且袁尚的母亲刘夫人得宠,一直在袁绍耳边吹风。
如今袁谭死了,袁熙又刚刚在青州打了败仗,见死不救的名声已经传遍了邺城。这个时候,谁继位,还真不好说。
郭图第一个开口:“自然是三公子。主公生前多次说过,三公子类己,欲立为嗣。如今主公昏迷不醒,正该遵从他的心意。”
逢纪点头:“公则说得是。三公子聪慧果敢,有大将之风,正是继承大业的不二人选。”
辛评冷笑一声:“二位倒是急得很。主公还没死呢,你们就在这里议论立嗣,是不是太早了?”
郭图瞥了他一眼:“仲治,我不是咒主公,是未雨绸缪。如今外有强敌,内有隐患,若不早定名分,一旦主公有个好歹,邺城必定大乱。到那时候,谁来负责?”
辛评还要再说,审配抬手制止了他。
“公则说得有道理。”审配缓缓道,“主公的身体,我们都看见了。早定名分,对邺城、对河北,都是好事。”
辛评脸色一变:“元图,你也支持三公子?”
审配看着他,目光平静:“仲治,你觉得二公子合适吗?”
辛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袁熙在青州的表现,确实让人失望。两万幽州军,偷袭陈功大营,烧了粮草,本来占了上风,却被太史慈从背后杀出,打得全军溃败。这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脑子的问题。
而且,袁谭被围临淄,袁熙明明离得最近,却没有去救。不管他有什么理由,在旁人看来,这就是见死不救。这样的人继位,河北的将士们能服气吗?
辛评沉默了。
逢纪见状,趁热打铁:“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请三公子过来,主持大局。”
“慢着。”审配叫住他,“元图,你去请三公子,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逢纪转过身:“元图请说。”
审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沮授怎么办?”
这个名字一出口,院中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沮授,袁绍虽然重新启用了他,提出了五路进攻曹贼的策略,让他去游说孙权与刘表结盟,如今成为军师在前线与曹军对峙。
沮授这个人,智谋过人,眼光长远,在河北军中威望极高。但他有一个毛病——认死理。他觉得对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今袁绍昏迷,若是沮授不同意袁尚继位,那麻烦就大了。
“那就先别让他知道。”逢纪压低声音,“等三公子上位,生米煮成熟饭,他就算有意见,也翻不了天。”
审配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内室。
袁尚从前线被召回,跪在榻前,握着袁绍的手,眼眶通红。
“父亲……父亲……”他低声唤着,袁绍没有反应。
刘夫人站在一旁,用手帕擦着眼泪,低声对袁尚道:“尚儿,你父亲这次怕是撑不过去了。你得做好准备。”
袁尚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我……我怕。”
“怕什么?”刘夫人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是你父亲最疼爱的儿子。邺城的将士们,有一大半都支持你。你二哥在青州打了败仗,谁还看得起他?只要你父亲留下遗命,你就是河北之主。”
袁尚咬了咬牙:“可是沮授……”
“沮授怎么了?”刘夫人打断他,“他是你父亲的臣子,不是你的。你上位之后,给他加官进爵,他还能不听话?”
袁尚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榻上的袁绍忽然动了一下。
“尚儿……”一声微弱的呼唤,从袁绍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
袁尚猛地扑过去:“父亲!父亲,我在这里!”
袁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像隔着一层雾。他看了袁尚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他来。
“尚儿……”
“父亲,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袁尚的眼泪掉下来。
袁绍没有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刘夫人赶紧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袁绍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青白,像一张纸。
“逢纪……审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叫他们进来……”
袁尚擦了擦眼泪,起身出去。
片刻后,逢纪、审配、郭图、辛评鱼贯而入,跪在榻前。
袁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逢纪身上。
“元图……”
“主公,臣在。”逢纪膝行上前,握住袁绍的手。
袁绍喘了几口气,缓缓道:“我……我这次是真的不行了。河北的事,交给尚儿。你们……你们要辅佐他……”
逢纪眼眶一红,重重叩头:“主公放心,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三公子!”
审配也叩头:“主公,臣等以性命担保,河北不会乱!”
郭图和辛评跟着叩头,虽然辛评心里不情愿,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袁绍又看向袁尚,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脸。
“尚儿……你记住……你大哥……是被陈功杀死的……你二哥……不中用……河北……河北就靠你了……”
袁尚泣不成声:“父亲,儿子记住了!儿子一定替大哥报仇,守住河北!”
袁绍点了点头,又看向逢纪。
“元图……沮授……沮授呢?”
逢纪一愣,道:“沮授在前线与曹军对峙。主公要见他吗?臣这就去叫他回来。”
“不用了。”袁绍摇了摇头,“你告诉他……让他……让他做尚儿的军师……河北的兵……都交给他……”
“你们这些文臣,凡事都要与他商量,虽然此人不知道变通,但是绝对是河北的顶梁柱,如今青州丢失,不能再有事了!”
“我千算万算,没有想到最大的变数竟然是徐州陈功!如今你们一定要上下齐心,挺过难关!”
逢纪心中一凛,叩头道:“臣记下了。”
袁绍说完这些话,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手从袁尚的脸上滑落,软软地垂在榻边。
“父亲!父亲!”袁尚扑上去,放声大哭。
刘夫人也哭倒在地。
逢纪、审配等人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邺城的夜,如此寂静。
袁绍死了。
这位曾经坐拥四州、拥兵数十万的河北霸主,在官渡之战后勉强扳回一局,却因为儿子的死和青州的丢失,被彻底击垮。他死在邺城的府邸里,死在三儿子袁尚的怀中,死得无声无息。
他的死讯,被逢纪和审配严密封锁。除了在场的几个人,没有人知道袁绍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