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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军校反应(下)

    远处,王双正往这边走。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欧诗月。欧诗月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哟,都在这儿干啥呢?”王双走过来,“商量什么呢?”

    苏锋抢着说:“商量上战场的事。王双哥,你上过战场,给我们讲讲呗!”

    王双挠挠头:“讲啥?”

    “讲打仗啊!”苏锋眼睛发亮,“战场上啥样?杀人啥感觉?怕不怕?”

    王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紧张,有兴奋,也有藏不住的恐惧。

    他忽然咧嘴一笑。

    “行,那就讲讲。”

    他往路边石头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活像个说书的先生。

    “第一次上战场,是跟着主公打乌桓人。”

    众人竖起耳朵。

    “真打起来,我一听见喊杀声,脑子就空了。腿自己在跑,手自己在挥刀,嘴里喊的啥自己都不知道。等打完了,才发现身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

    苏锋咽了口唾沫:“杀人……啥感觉?”

    王双想了想,把手伸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第一刀砍下去,手是麻的。不是吓得,是刀砍进骨头里,震的。那人倒下去,眼睛还瞪着我,嘴一张一合,说不了话。我站在那儿,浑身哆嗦,刀都握不住。”

    这时候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都凑过来听。

    王双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王双咧嘴一笑,“后来高将军从我身边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回头冲我喊——愣着干什么?跟上!我就跟上去了。跟着跟着,就不哆嗦了。”

    他站起身,比划了个挥刀的动作。

    “战场上,最怕的就是愣神。你一愣神,敌人的刀就过来了。别想那么多,跟着老兵,跟着旗子,跟着主公。让砍就砍,让冲就冲。打完仗,有的是时间后怕。”

    众人若有所思。

    苏锋忽然举手:“王双哥,你第一次杀人之后,做噩梦不?”

    王双看了他一眼,认真道:“做。连着做了好几天。梦见那张脸,梦见那双眼睛。后来就不做了。”

    “为啥?”

    “因为后来杀的多了,记不住谁是谁了。”王双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你们记住,上了战场,别把敌人当人。”

    众人一愣。

    王双的声音沉下来:“当他们是狼,是狗,是畜生。就是不能当人。你把他们当人,你就下不去手。你下不去手,死的就是你。你死了,你身边的同袍也得死。”

    “这不是我说的。”王双忽然又咧嘴笑了,“这是高将军说的。高将军说,战场上,心软的人活不长。”

    欧诗月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王双,你杀过多少人?”

    王双一愣,挠挠头:“没数过。几十个?谁知道呢。”

    “不怕遭报应?”

    王双看着他,忽然笑了。

    “欧诗月,你读过书,我问你——这乱世,谁该死,谁不该死?”

    欧诗月愣住了。

    王双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那些乌桓人,杀汉人百姓的时候,想过遭报应吗?那些袁谭的兵,跟着他们祸害青州的时候,想过遭报应吗?”

    他走到欧诗月面前,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

    “我杀他们,是为了让更少的人被杀。真要遭报应,冲着我来。”

    欧诗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双拍拍他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行了,别想那么多。上了战场,跟紧我。我穿着重甲,走在最前面,你们跟着就行。”

    “王双哥!”苏锋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你们铁血军,真能刀枪不入?”

    王双回过头,哈哈大笑。

    “刀枪不入?做梦呢。三层铁甲,能挡箭,能挡刀,但挡不住锤子砸、挡不住马踩。而且穿上那玩意儿,热得要死,跑也跑不动。”

    “那你还穿?”

    “因为帅啊!”王双一挺胸,“你想想,一百二十个铁疙瘩排成一排,齐刷刷往前推,马蹄声震天响,槊尖在太阳底下发光——对面看见腿都软了,还打什么?”

    众人想象着那个画面,有人笑出了声,有人眼睛发亮。

    “王双哥,到时候你冲在最前面,我们在后面看着!”苏锋喊道。

    王双摆摆手:“看什么看?你们也得冲。主公说了,军校学员,没有看热闹的。”

    苏锋的脸又白了。

    王双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怕什么?我跟你们一起冲。我穿着三层铁甲,走在最前面。敌人的箭先射我,敌人的刀先砍我。等我冲进去了,把他们都砍重伤,你们再跟上补刀。”

    苏锋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年轻人。

    王双咧嘴一笑:“记住了,跟着我。我往哪儿冲,你们往哪儿冲。我砍谁,你们砍谁。打完仗,我请你们喝酒。”

    苏锋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

    旁边有人起哄:“王双哥,你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王双瞪眼:“谁说的?我都十七了!”

    “军规说二十才能喝酒!”

    王双挠挠头,讪讪道:“那就喝……喝那个什么……茶?”

    众人哄堂大笑。

    王熙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转身要走,忽然看见郭奕一个人蹲在校场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地上画的是一个方阵,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步兵阵型。

    “画的什么?”

    郭奕头也不抬:“青州地形图。我在想,袁谭会怎么布阵。”

    王熙一愣,仔细看了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沂水、沭水、临淄城——虽然画得难看,但位置都对。

    “你画的?”

    “嗯。先生给我讲过青州的地形,我记住了。”

    王熙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郭奕,你不怕吗?”

    郭奕停下手中的树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小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怕。”他说,“但先生说过,怕也得做。我父亲也说过,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不怕就能不做的。”

    王熙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活得像一场梦。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都能说出这种话,他一个十五岁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夜幕降临。

    军校的宿舍里,一百个学员躺在通铺上,各怀心思。

    有人紧张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有人兴奋得睡不着,眼睛瞪得溜圆;有人害怕,缩在被子里发抖;有人假装不怕,跟旁边的人吹牛打屁。

    王熙躺在靠墙的位置,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紧张。他在想爷爷说的话——

    “去军校,不是去享福的。是去吃苦的。吃得了苦,才能成得了事。”

    现在,苦吃了,该成事了。

    欧诗月躺在王熙旁边,睁着眼睛望着屋顶。他在想,战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书上写的那些——旌旗蔽日,鼓角争鸣,万马奔腾——真的跟书里写的一样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三天后,他就能亲眼看见了。

    苏锋躺在最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会儿想打仗的事,一会儿想家里的事。他想起妹子哭了一宿的样子,心里有点发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小声嘟囔了一句:“妹子,你哥不会给你丢人的。”

    郭奕躺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战场上,周围全是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不停地砍,不停地杀。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他父亲。

    郭嘉站在远处,穿着那身他最喜欢的青色长袍,笑着看他。

    “阿奕。”他喊。

    郭奕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跑不动。

    “阿奕。”郭嘉又喊了一声,笑容很温和,“你懂事了。”

    郭奕哭了。

    他拼命想跑过去,想抓住父亲的手,但怎么也够不着。

    然后,他就醒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郭奕躺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他没有哭。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阿奕,以后跟着陈功,开辟一个新世界。”

    “父亲。”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好好跟着主公的。我会好好学本事。我会……让你骄傲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与此同时,刺史府书房。

    陈功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阚泽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主公,军校一百个学员的名单都在这里了。按你的吩咐,全部编入神策军,跟着赵云将军。”

    陈功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点点头。

    “郭奕也在?”

    “在。”阚泽道,“上次虽然远处观看过战争,但是这次也该见见战场了。”

    陈功沉默片刻,道:“德润,你不心疼?”

    阚泽看着他,认真道:“心疼。但他父亲临终前把他托付给主公,不是让他安安稳稳长大的。郭奉孝的儿子,不能当温室里的花。”

    陈功点点头,把名单放下。

    “德润,这次北上,你留在郯城。”

    阚泽一愣:“主公——”

    “徐州不能没人坐镇。”陈功打断他,“元龙管政务,你管军务。两个人配合,我放心。”

    阚泽沉默片刻,点头:“泽领命。主公放心,徐州有泽在,乱不了。”

    陈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星。

    “德润,你说,诸葛亮到底什么时候来?”

    阚泽一愣,随即笑了:“主公还在想这个人?”

    陈功苦笑:“不是想。是——说不上来。总觉得,这个人很重要。非常重要。”

    阚泽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若此人真是大才,他自然会来。若他不是——来了也没用。主公已经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陈功点头,转过身拍拍阚泽的肩膀:“德润,早点歇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阚泽抱拳:“主公也早点歇息。”

    他转身离去。

    陈功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诸葛亮让李狗儿带回来的那个锦囊。

    李狗儿递给他锦囊的时候,原话是这样的:“主公,诸葛先生说,这个锦囊在最危险的时候才能打开。还说——徐州守住了,他才有地方可去。”

    陈功当时接过锦囊,没有打开。

    现在,锦囊就放在他书案的抽屉里。

    他走回案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布包。

    布包不大,用普通的粗布缝的,针脚很细,看得出缝的人很用心。

    他掂了掂,很轻。里面像是装着一张纸条,或者几片竹简。

    他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放回抽屉。

    最危险的时候才打开。

    现在,还没到最危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