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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徐州军校(下)
校场上安静极了,连风声都听得见。
陈功继续道:“你们知道这乱世是什么样吗?”
没人回答。
“我知道。”他说,“我见过。我见过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一路走一路死。我见过饿死的孩子,肚子胀得跟皮球似的,嘴里还咬着草根。我见过被乱兵糟蹋的女人,赤身裸体躺在路边的水沟里,眼睛还睁着。我见过被砍了手脚的老人,躺在血泊里等死,嘴里喊着‘杀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我还见过——战场上堆满的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我们自己人的。有的还年轻,才十几岁,刚学会用刀就上了战场,然后就被永远留在了那里。”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陈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王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陈功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为了——”他一字一句道,“让这乱世,少死点人。”
众人心头一震。
陈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渐渐激昂。
“你们以为,军校是学本事的?是,学本事。但学本事为了什么?为了当官?为了发财?为了光宗耀祖?”
他摇头:“不是。学本事,是为了有一天,当敌人打过来的时候,你能带着你的兵活下去。当百姓受苦的时候,你能有本事救他们。当天下的担子压下来的时候,你能扛得住。”
“什么是军魂?这就是军魂。”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这冬日的寒风中,像一团火在燃烧。
“咱们当兵的,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争地盘,是为了保境安民。不是为了给谁卖命,是为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千千万万个跟咱们一样的普通人,能活下去,能有口饭吃,能有个安身的地方。”
“这就是军魂。”
校场上,鸦雀无声。
一百个年轻人,个个眼眶泛红。
苏锋站在最后一排,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想起自己刚来时,嫌弃窝头难吃,嫌弃绸衫弄脏了,嫌这嫌那。可现在他明白了,跟那些吃不起饭的人比,自己就是天大的福气。自己要学的本事,不是给自家挣脸面,是让那些吃不起饭的人最后都能吃上饭。
郭奕站在队伍最边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跟着陈功,好好学本事。”现在他懂了,父亲要自己学的,不只是兵法韬略,更是怎么做人。
陈功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是军校的第一批学员。以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第十批。你们走的路,后人会跟着走。你们立的规矩,后人会跟着守。你们今天是什么样的人,后人就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洪钟般在寒风中回荡。
“把军魂刻进骨子里。走到哪儿,都别忘了——你们是徐州军校的人。你们学的本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你们的刀,是对着敌人的,不是对着百姓的。你们的命,是留着保家卫国的,不是拿去换荣华富贵的。”
他猛地抬起右拳,狠狠砸在自己胸口。
“记住没有!”
一百个年轻人齐刷刷挺直腰板,右拳砸在胸口,声嘶力竭——
“记住了——!”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在校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远处,华佗擦了擦眼角,轻声对阿青说:“徐州有这样的刺史,徐州百姓真有福气。”
阿青重重点头,眼眶也红了。
陈登站在文臣队列里,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父亲陈珪临终前说的话——“陈功此人,非同凡响,你要好好辅佐他。”现在他懂了,父亲说的不是本事,是这颗心。
高顺站在武将队列里,面无表情。但仔细看,他的眼睛里也闪着泪光。他想起吕布,想起那些年跟着吕布东征西讨的日子。吕布勇猛,天下无敌,可他从来不想这些。他只想要地盘,只想要名声,只想要别人叫他一声“飞将”。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要的却是——
让这乱世,少死点人。
高顺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当初没白救。
吕玲绮站在武将队列最边上,望着陈功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眼角却湿了。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将,穿着旧铠甲,骑着一匹枣红马,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说出那些壮志豪言!
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她信了。
校场上,一百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个个泪流满面,但腰板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陈功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今天,是第一课。以后,还会有很多课。有些课,在教室里上。有些课,在校场上上。还有些课——”他顿了顿,指向远处热火朝天的田野和村落,“在你们脚下的土地上上。”
“记住今天。记住你们为什么坐在这里。”
“下课。”
他转身,大步离去。
一百个年轻人齐齐抱拳,声音整齐划一——
“是!”
傍晚,苍狼岭脚下。
学员们三三两两坐在校场边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发呆。
王双一屁股坐在郭奕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给。”
郭奕接过窝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郭奕,”王双忽然开口,“主公说的话真的好有道理!”
郭奕看他一眼:“什么话?”
“就是……让这乱世少死点人。”王双挠挠头,“俺以前没想过这些。俺就想着,能吃饱饭,能练好武艺,能跟着主公打仗,立功,当官,光宗耀祖。可今天主公一说,俺心里……俺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挠着头,满脸纠结。
郭奕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父亲说过,这世上最难得的事,不是建功立业,是心里装着别人。”
郭奕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轻声道:“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远处,王熙和欧诗月并肩坐着。
“怀瑾,”王熙忽然开口,“你当初来军校,是为了什么?”
欧诗月一愣,想了想,道:“为了学本事,出人头地。你呢?”
王熙沉默片刻,道:“为了家族。我爷爷说,这乱世,光有钱粮不行,还得有本事。”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欧诗月忽然笑了:“现在呢?”
王熙也笑了:“现在?现在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欧诗月看着他:“那什么重要?”
王熙望向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线,轻声道:“主公今天说的那些话,重要。”
欧诗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锋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啃着窝头,眼泪又下来了。
他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嫌弃窝头难吃,嫌弃绸衫弄脏了,嫌这嫌那。现在他觉得自己那时候真不是东西。
他想起家里那些伙计,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他想起路上那些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吃草根啃树皮,饿得皮包骨头。他想起工地上那些民夫,扛着木头唱着号子,一天挣三十钱就乐得合不拢嘴。
而自己呢?吃着窝头,穿着新衣裳,坐在崭新的军校里,有先生教本事,有将军教武艺。这日子,比那些百姓强了一百倍。
可自己以前还嫌弃。
苏锋抹了把眼泪,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嚼得格外用力。
远处,蒋奇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群年轻人,难得没有板着脸。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袁绍手下,每天就是挖坑、修墙、筑城。从没想过,这些活儿还能有这样的意义。
“将军。”一个亲兵凑过来,“天黑了,该回去了。”
蒋奇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校场上,一百个年轻人还坐在那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那光越来越暗,可他们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