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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江东之盟(上)
建业,吴侯府。
深秋的江风裹着湿气穿过回廊,吹得廊下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孙权坐在堂中,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十九岁的江东之主,面容清秀,眉目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凝。他穿一身素色锦袍,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整个人看着清减了些,但那双眼睛——细长,微挑,看人时带着审视——像极了其父孙坚。
“仲谋。”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孙权放下竹简,抬头看去。周瑜大步走进,一身银甲,外罩白色战袍,腰悬长剑,步履从容。他身后跟着一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髯,穿一袭青衫,手中持一柄羽扇——正是鲁肃。
“公瑾兄,子敬先生。”孙权起身相迎,“快坐。”
三人落座,侍女奉上茶点。
周瑜开门见山:“仲谋,袁绍派沮授来了。”
孙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何时到的?”
“今日午时。人在驿馆,递了名刺,说想见你。”
“沮授……”孙权放下茶盏,沉吟道,“袁绍帐下谋士,与田丰、审配齐名。他来建业做什么?”
鲁肃轻摇羽扇,缓缓开口:“主公,肃以为,沮授此来,必为联盟之事。”
“联盟?”孙权眉头微挑,“袁绍刚在官渡大败曹操,气势正盛,他要联盟做什么?”
周瑜与鲁肃对视一眼,笑道:“仲谋,你且听他如何说。若不愿见,我替你打发了便是。”
孙权想了想,摇头:“不,见。人家远道而来,不见岂不是显得我江东无礼?明日巳时,吴侯府设宴,请沮授过府一叙。”
周瑜点头:“也好。那我与子敬陪席。”
孙权看向鲁肃:“子敬先生,你与徐州那边,还有联系吗?”
鲁肃道:“有。陶应前些日子刚走,运了一批盐和丝绸去江东。临走时说,陈功那边正在整军,缺粮草,问咱们能不能再匀一些。”
孙权沉默片刻,忽然问:“子敬,你觉得陈功此人如何?”
鲁肃想了想,道:“陈功此人,年纪虽轻,但行事老辣。他在徐州屯田、制盐、修渠、建医院,样样都是为百姓谋福祉。此人心中,装的不只是地盘,还有百姓。”
孙权点点头,又看向周瑜:“公瑾兄,你呢?”
周瑜沉吟道:“陈功麾下,文有阚泽、陈登,武有太史慈、高忠,皆是当世俊杰。此人能聚拢这许多人,足见其胸襟。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警惕。”
孙权若有所思。
“仲谋,”周瑜正色道,“沮授此来,必是想拉咱们对付曹操。陈功那边,是合作多年的老伙伴。这两边,如何取舍,你得想清楚了。”
孙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秋风起,黄叶纷飞,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他肩头。
次日巳时,吴侯府正堂。
酒席摆开,江东文武分坐两侧。左边为首的是张昭,其后是周瑜、鲁肃、程普、黄盖、韩当、周泰等一班文武。右边空着,留待来客。
孙权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头戴进贤冠,腰悬玉佩,比起昨日的清减模样,多了几分威仪。
“吴侯,沮授到了。”侍从进来禀报。
孙权点头:“请。”
片刻后,沮授大步走进正堂。
他四十出头,身量中等,面容方正,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穿一袭深青色儒衫,头戴纶巾,手持一柄竹节杖,步履沉稳,目光炯炯。
一进门,他便拱手为礼:“渤海沮授,见过吴侯。”
孙权起身,拱手还礼:“沮先生远道而来,权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请坐。”
沮授落座,目光扫过堂中众人。他心中暗暗点头——江东文武,果然名不虚传。
酒过三巡,孙权放下酒樽,笑道:“沮先生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沮授也放下酒樽,正色道:“吴侯,授此来,是为天下大势。”
孙权眉头微挑:“哦?愿闻其详。”
沮授站起身,走到堂中,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可知,曹操在官渡大败?”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有的面露喜色,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动声色。
张昭开口:“听说了。袁本初诈死诱敌,曹操中计,虎豹骑折损过半。此一战,河北元气大伤,但曹军也伤筋动骨。不知沮先生想说甚么?”
沮授看向张昭,拱手道:“张公所言极是。但授要说的,不是官渡之战本身,而是此战之后,天下大势。”
他顿了顿,道:“官渡之战,曹军虽败,但曹操未死,许昌未破。他退回许昌,必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以曹操之能,不出一年,必能恢复元气。到那时,不只河北一个目标,下一个目标就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江东。”
堂中一静。
程普冷笑一声:“沮先生这是吓唬谁呢?曹贼哪有实力双线作战!”
沮授点头:“程将军说得对,但是曹贼可以命令徐州陈功来攻打江东!”
众人一愣。
沮授走回案前,取出一卷地图,铺在堂中地上。
“诸位请看。”他指着地图,“徐州在江北,与曹操的兖豫二州接壤。陈功从属曹操,如果命令陈功进攻江东呢?”
周瑜接口:“自然不会。陈功与江东有贸易往来,关系不恶。若曹操让陈功打江东,陈功绝不会同意!”
“公瑾将军说得对。”沮授点头,“正因为如此,曹操防着陈功,也不会让陈功进军河北抢夺地盘,陈功此人有远谋,那会不会先找你们江东扩充实力呢?”
孙权沉吟道:“那依沮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沮授看着他,一字一句:“联河北,抗曹操。”
堂中一片寂静。
张昭皱眉:“联河北?袁本初刚打完胜仗,气势正盛,他需要联我们?”
沮授摇头:“张公有所不知。主公虽胜,但是没有伤到曹贼根本,所以想与你们联盟,一举拿下曹贼!”
他顿了顿,道:“所以,主公才派授来江东。联吴侯,共抗曹操。河北挡住曹军北上,江东在出军,两面夹击,曹操必败。”
周瑜忽然开口:“沮先生,瑜有一事不明。”
沮授看向他:“公瑾将军请讲。”
周瑜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徐州的位置:“河北与江东联盟,中间隔着一个徐州。陈功会怎么想?他会眼睁睁看着咱们两家联手,把他夹在中间?”
沮授笑了:“公瑾将军问到了点子上。这正是授要说的第二件事。”
他看向孙权,正色道:“吴侯,授此来,还有一事——河北愿助吴侯,取徐州。”
堂中气氛骤然一凝。
孙权眉头紧皱:“取徐州?”
“对。”沮授道,“徐州乃四战之地,北接青兖,南连江东,西通豫州,东临大海。若江东得徐州,便可与河北分南北而治,共抗曹操。到那时,天下大势,尽在吴侯手中。”
鲁肃轻摇羽扇,缓缓开口:“河北助江东取徐州,那徐州之地,归谁?”
沮授道:“自然归江东。河北只求与江东结盟,共抗曹操。徐州之地,是吴侯的。”
鲁肃点点头,又问:“那河北要什么?”
沮授看着他,沉默片刻,道:“河北要的,是许昌。”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
张昭忽然笑了:“沮先生好算计。江东取徐州,河北取青兖。两家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可问题是——徐州,是那么好取的?”
沮授正色道:“张公说得对,徐州不好取。陈功经营徐州多年,兵精粮足,民心所向。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取。诸位想想,陈功在徐州,对江东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瑜道:“陈功与江东有贸易往来,从未交恶。他在徐州,对江东而言,是一道屏障。”
“屏障?”沮授摇头,“公瑾将军,屏障是暂时的。陈功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难道是为了给江东当屏障?”
堂中沉默。
沮授继续道:“授在北方,听说过一件事。陈功曾对人说,他的目标,是为这乱世百姓做些实事。这话听着漂亮,可细想——他要为百姓做事,就得有地盘。有了徐州,他会满足吗?不会。到那时,江东与徐州,还能和平相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