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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徐州新貌

    郯城东郊,苍狼岭脚下。

    蒋奇站在一处土坡上,手里攥着一卷图纸,眉头皱成一团。眼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千名民夫正在忙碌,扛木料的、搬石头的、挖地基的、和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蒋将军!”一个工头跑过来,满脸堆笑,“地基都挖好了,您看看合不合要求?”

    蒋奇跳下土坡,走到最近的一处基坑前。基坑挖得整整齐齐,四壁垂直,底子平整,深度也够。

    他蹲下身子,用手捏了捏坑底的土,又敲了敲边上的木桩,点点头:“不错。这是哪一队的?”

    工头咧嘴一笑:“回将军,这是李家村的人挖的。李老六带的队,二十个人,三天挖了八个坑!”

    蒋奇站起身,看向不远处那群正在休息的民夫。一个个晒得黝黑,但精神头十足,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还有几个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李老六是哪个?”

    工头朝那边喊了一嗓子:“老六!过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小跑过来,憨厚地笑着:“将军,您找我?”

    蒋奇打量他一眼:“这坑是你带的队挖的?”

    李老六点头:“是!俺们村二十个人,挖了三天。将军,合格不?”

    蒋奇难得露出一丝笑:“合格。回头记功,每人多发二十钱。”

    李老六眼睛一亮,连声道谢,又跑回去报信了。那边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蒋奇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这军校的工地,占地上百亩,分教学区、训练区、生活区三大块。教学区在建的是教室、讲堂、藏书楼;训练区在建的是校场、跑马场、射箭场;生活区在建的是宿舍、食堂、澡堂、仓库。

    按图纸,得建三个月。

    但按现在的进度,两个月就能完工。

    这些工人,都是从郯城周边各村招募来的。一天管三顿饭,还给三十钱工钱。消息一传出去,来报名的人差点把县衙的门槛踩破。

    蒋奇想起前几天招募时的场面,现在还觉得好笑。

    那天他带着几个亲兵在县衙门口摆了个摊,刚把告示贴出去,哗啦一下就围上来上百号人。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还有几个看着五十多的老头。

    “将军!俺报名!”

    “将军!俺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人份!”

    “将军!俺会木匠活!您收下俺!”

    蒋奇被围在中间,喊了半天才让他们排好队。

    后来他才弄明白,这些人为啥这么积极。

    一来,管饭。一天三顿干饭,管饱。这年头,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福气。

    二来,发钱。一天三十钱,干一个月就是九百钱,够一家人吃两三个月。

    三来,离家近。就在郯城边上干活,晚上还能回家睡觉,比出去逃荒强多了。

    有个老汉跟蒋奇说:“将军,俺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赶上这样的好事。给官府干活,不光管饭,还给钱。俺娘说得对,这世道,要变了。”

    蒋奇当时没吭声,心里却想着:不是世道变了,是主公仁义,没想到之前在袁绍那里不受重视,如今来到徐州,自己终于可以发光发热了。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正在休息的民夫中间。

    这些人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凑在一起聊天。蒋奇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竖起耳朵听。

    “……俺听说,北边又打仗了。”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说。

    “打啥仗?”旁边的人问。

    “还能打啥?现在乱世,除了咱们徐州那里不打仗,你别小瞧咱们,咱们现在干活完全也算是为徐州安防做贡献,以后这地方说不定出多少达官贵人呢。”

    一个年轻后生忽然开口:“俺说,你们听说没有?青州那边也乱了。”

    “青州?袁谭的地盘?”

    “对。俺有个亲戚在临淄做买卖,前些日子跑回来,说青州让乌桓人祸害得不轻。乌桓人到处抢粮食,抢女人,抢完就跑。袁谭管不住,也不敢管。”

    “那青州百姓不造反?”

    “造反?拿啥造反?人家有刀有马,百姓有啥?锄头?木棍?”

    “那咋办?”

    “跑呗。俺那亲戚就是跑回来的。他说,一路上看见好多逃难的,拖家带口往南走。有的往徐州来,有的往兖州去。”

    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叹了口气:“逃难……俺年轻时也逃过。那年蝗灾,地里颗粒无收,俺带着老娘和妹子一路往南逃。逃了两个月,老娘死在路上,妹子让人抢走了。最后就俺一个人活着到了徐州。”

    众人沉默。

    那汉子继续说:“那时候的徐州,比现在差远了。刺史换了好几个,今天收税,明天征粮,后天拉壮丁。百姓苦啊,比黄连还苦。”

    “后来呢?”

    “后来?后来陈刺史来了。”那汉子说,“俺记得清楚,那年冬天,陈刺史刚到徐州,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俺那时候饿得快死了,领了一斗粮,硬是活过来了。”

    有人问:“陈刺史是啥样的人?”

    那汉子想了想,说:“俺没见过。但俺听说,他打仗厉害,对百姓也好。屯田、制盐、修渠、建医馆——哪一样不是为百姓做的?俺老娘要是能活到现在,也能去那济世堂看看病,不用在家等死了。”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年轻后生忽然开口:“叔,俺听说陈刺史还要招女兵?”

    “女兵?”那汉子一愣,“啥是女兵?”

    “就是女人当兵呗。”年轻后生说,“俺昨天进城,看见城门口贴了告示,说要招女兵,三千人呢。”

    众人一片哗然。

    “女人当兵?能干啥?”

    “谁知道呢。告示上写着,跟男兵一样训练,一样发饷,一样升官。还说统领是个女的,叫什么吕……吕玲绮。”

    “听说长得可好看了,打仗也厉害。”

    一个中年汉子嗤笑一声:“女人打仗?上阵能干啥?给敌人送枕头?”

    旁边有人接话:“你可别小看人家。俺听说,琅琊之战的时候,吕将军跟着陈刺史冲锋陷阵,杀了好几十个乌桓人。”

    “真的假的?”

    “真的。俺表弟就在突击营当兵,他亲眼看见的。吕将军骑一匹白马,拿一柄长刀,冲进乌桓阵中,杀得那叫一个猛。乌桓人都叫她‘女杀神’。”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那个嗤笑的汉子也闭上了嘴。

    一个年轻后生忽然说:“俺妹子想去报名。”

    “你妹子?她才多大?”

    “十七了。俺爹娘死得早,就俺们俩相依为命。俺妹子从小力气大,能扛能挑,比俺还壮实。她说,与其在家种地,不如去当兵。当了兵,有饭吃,有钱拿,还能保护自己。”

    有人问:“你同意了?”

    年轻后生挠挠头:“俺……俺也不知道。俺怕她出事。可她说,这乱世,躲哪儿都不安全。与其让别人保护,不如自己保护自己。”

    众人沉默。

    那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忽然开口:“你妹子说得对。这世道,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她要是真想去,就让她去。陈刺史是个好人,不会害她的。”

    年轻后生点点头,若有所思。

    蒋奇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那边,一群人正围着一块告示牌议论纷纷。蒋奇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军校招生的告示。

    告示上写得清楚:招收十二岁以上、二十岁以下青年,不论出身,只要通过考核,就可以进军校学习。学期三年,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五百钱津贴。学成之后,授予军官职位,分配到各军任职。

    “五百钱!”有人惊呼,“比俺们干苦力还多!”

    “那可不。人家是学本事的,学完了当官,能跟咱们一样吗?”

    “俺要是有儿子,一定送他来。”

    “你儿子才三岁。”

    “三岁咋了?三岁也能等。等个十二年,正好十五。”

    众人哈哈大笑。

    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挤到告示牌前,仔细看了一遍,忽然说:“这上面说,不论出身?”

    旁边的人点头:“对,不论出身。世家子弟、商人子弟、平民子弟,都可以考。”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那俺能考不?”

    “你?你是干啥的?”

    “俺是读书的。家里穷,读不起书,就跟着村里老先生学了几年。后来老先生死了,俺就没地方学了。听说这军校也教读书,俺想试试。”

    旁边一个老者忽然开口:“小伙子,你想去就去。陈刺史办的这军校,是给有本事的人开的。你有本事,就能进。没本事,进了也白搭。”

    年轻人抱拳一礼:“多谢老丈指点。”

    说完,挤出人群,快步往城里走去。

    蒋奇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太阳渐渐西斜。

    工地上响起收工的锣声。民夫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往伙房那边走去。伙房门口摆着几十个大木桶,冒着热气,飘出阵阵香味。

    “开饭了!开饭了!”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了!”

    蒋奇也随着人群往伙房走。他不是来吃饭的,是想看看伙食咋样。

    伙房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每人一个木碗,一碗糙米饭,一碗菜汤,菜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和几块豆腐,看着清汤寡水,但闻着还挺香。

    蒋奇走到伙房后面,找到管伙食的老张头。

    “老张,伙食咋样?”

    老张头正在刷锅,抬头一看是蒋奇,连忙擦擦手站起来:“将军!您怎么来了?”

    蒋奇摆摆手:“随便看看。今天的菜咋样?”

    老张头指着那几个大木桶:“将军您看,糙米饭管够,菜汤里加了豆腐和咸菜。明儿个改善伙食,蒸馒头,炖的肉汤。”

    蒋奇点点头:“钱粮够用不?”

    老张头咧嘴一笑:“够!陈郡丞那边拨下来的钱粮,足得很。将军放心,保管让大伙儿吃饱吃好。”

    蒋奇拍拍他肩膀:“行,你忙着。”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群正在吃饭的民夫,又听见他们在聊天。

    “……俺说,这日子过得,比在家强多了。”

    “那可不。在家一天两顿稀的,还得干活。在这儿一天三顿干的,干活还给钱。俺都想一直干下去了。”

    “想得美。人家盖完军校就不要你了。”

    “那俺就去别处干。俺听说,陈刺史还要修路,修桥,修水渠。到处都要人,到处都给钱。”

    “真的假的?”

    “真的。俺听县衙的人说的。说陈刺史要把徐州的路都修一遍,宽宽的,平平的,能跑马车。还要在沂水上修好几座桥,以后过河不用摆渡了。”

    “那可太好了。俺家就在沂水边上,每年汛期,河水一涨,过都过不去。要是修了桥,俺妹子回娘家就方便了。”

    众人一阵欢笑。

    蒋奇听着这些闲话,嘴角也勾起一丝笑。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想考军校的年轻人,想起那个想去当女兵的妹子,想起那些从青州逃难来的百姓。

    主公说的对,这军校,这医院,这路,这桥——每一件事,都是在给百姓铺路。铺一条能活下去的路,铺一条能有盼头的路。

    远处,夕阳正沉入西山,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工地上,炊烟袅袅升起,和晚霞混在一起,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