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稳人心

    官道上，烟尘滚滚。

    曹军的溃兵如潮水般向南涌去，丢盔弃甲，旌旗倒曳。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精锐士卒，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了命地往后跑。

    “快！快撤！”

    “袁军追上来了！跑啊！”

    曹操在夏侯渊、徐晃的拼死护卫下疾驰。他浑身浴血，玄色铠甲上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亲兵的血，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哪里还有半分丞相的威仪。

    “主公！”夏侯渊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袁绍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曹操咬牙，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跑！跑不掉就死！”

    身后，喊杀声震天。

    袁绍立马于一处土坡上，望着溃逃的曹军，眼中闪过复仇的快意。

    “传令——”他抬起长槊，厉声喝道，“活捉曹操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杀曹军士卒者，每一级赏百钱！给我追！追到许昌也要把曹操揪出来！”

    “杀——！”

    袁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向南涌去。

    颜良一马当先，大刀舞得呼呼生风，一连砍翻三四个跑得慢的曹军士卒。文丑紧随其后，长枪如龙，专挑骑马的曹军校尉下手。

    袁谭、袁熙各率本部兵马从两翼包抄，乌桓骑兵在楼班率领下呼啸着冲进曹军溃兵之中，弯刀起落，人头滚滚。

    这一日，官道两旁，尸横遍野。

    鲜血汇成小溪，在枯草间蜿蜒流淌。

    曹操一口气跑出三十里，直到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才勒住战马，大口喘着粗气。

    “主公！”夏侯惇从斜刺里冲出来，“您没事？”

    曹操摆摆手，声音沙哑:“伤亡如何？”

    夏侯惇低下头:“还不知道。但……惨重。”

    曹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马蹄声响起，一队残兵从后面赶来。当先一人，正是曹仁。他浑身是血，铠甲上好几个窟窿，被两个亲兵搀扶着才能勉强坐在马上。

    “子孝！”曹操脸色大变，策马上前，“你伤得如何？”

    曹仁惨然一笑:“主公，仁无能……一万精兵，折损过半……末将该死……”

    曹操眼眶一红，一把抓住他的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曹洪被人用担架抬着，从后面赶来，人已经昏迷不醒。

    于禁跟在一旁，浑身浴血，满脸愧色:“主公，末将该死！虎豹骑……虎豹骑折损过半……”

    曹操身子一晃，险些栽下马来。

    虎豹骑，那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精锐，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折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剧痛，沉声道:“收拢残兵，清点伤亡。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抬着。退往官渡，再作计较。”

    “是！”

    夜幕降临。

    官渡城外，曹军大营。

    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中军大帐中，曹操坐在主位，脸上看不出喜怒。帐中文武分坐两侧，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曹操闭上眼睛，良久无语。

    这次战败加上之前官渡之战的折损，他这半年积攒的家底，几乎在这一战里赔光了。

    “曹仁、曹洪如何？”

    程昱道:“曹仁将军身中三创，已无性命之忧。曹洪将军……伤及内腑，还在昏迷中。”

    “让医者全力救治。需要什么药，直接去库里取。”

    “是。”

    曹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望着北方的夜空。

    良久，他忽然开口。

    “今日之败，是我的错。”

    众人齐齐抬头。

    “主公！”夏侯惇霍然站起，“此战失利，皆因袁绍奸诈！若非他诈死诱敌，我军何至于此！”

    “是啊主公！”贾诩也道，“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袁绍会装死？”

    曹操转过身，看着他们，摇摇头。

    “不，是我的错。”

    他走回帐中，目光扫过众人。

    “我是主帅。主帅者，定策决疑。袁绍诈死，我心中不是没有疑虑。但我急于求成，贪功冒进，没有深究其中破绽。这是我的错。”

    “将士阵亡，虎豹骑折损过半——这笔账，我曹操记在心里。不是记在袁绍头上，是记在我自己头上。”

    “今日之败，我认了。但败了，不代表就输了。”

    他声音渐渐拔高:“将士们没了，虎豹骑折了，可我曹操还在！夏侯惇还在！曹仁、曹洪还在！你们都在！只要有你们在，我曹操就能东山再起！”

    众人眼中渐渐燃起光。

    “传令下去——”曹操一字一句道，“厚葬阵亡将士，抚恤他们的家眷。伤者全力救治，不得有误。收拢残兵，整编各营。从今日起，全军休整，操练不休！”

    他顿了顿，道:“告诉将士们——今日之耻，来日必雪！”

    众人齐齐起身，抱拳道:“谨遵主公之命！”

    邺城，州牧府。

    灯火通明，鼓乐齐鸣。

    袁绍坐在主位，身着金甲，满面红光。左右两侧，袁谭、袁熙、袁尚三兄弟分坐，颜良、文丑、高干、审配、逢纪、郭图、辛评等文武齐聚一堂。

    “诸位！”袁绍举起酒樽，“今日大胜，全赖诸位同心协力！来，共饮此樽！”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袁谭起身，抱拳道:“父亲神机妙算，料敌如神！曹操那厮，果然中计！此战斩获两万余级，曹军精锐折损大半，看他还敢不敢窥伺河北！”

    袁绍摆摆手，笑道:“谭儿过誉了。此战能胜，一是郭图谋划得当，二是你们兄弟三人配合默契，三是颜良、文丑诸将用命。”

    郭图连忙起身:“主公折煞图了！图不过献一小计，真正决胜的，是主公的运筹帷幄！”

    “主公英明，此计竟然也骗过我们！”审配等人附和道。

    袁绍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看向袁谭、袁熙、袁尚三人，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你们三个，今日配合得不错。若日后也能如此，为父死也瞑目了。”

    三人齐齐变色。

    “父亲！”袁谭道，“您说什么呢！您春秋鼎盛，怎么能说这种话！”

    袁绍摆摆手，苦笑道:“春秋鼎盛？为父自己知道，这一场大病，已经耗空了底子。今日又披甲上阵，冲锋陷阵……为父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三个儿子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谭儿，你性子刚烈，遇事要多问问王修。熙儿，你性子软，遇事要多听听孙礼的。尚儿，你还小，多听审配、逢纪的。”

    他顿了顿，道:“为父这辈子，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临了才发现，最想要的，不过是你们三个好好的。河北四州，以后就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兄弟齐心协力！”

    三人眼眶都红了。

    袁谭哽咽道:“父亲，儿子不争！儿子什么都听您的！”

    袁熙也道:“儿子也是！”

    袁尚哭着道:“父亲，您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袁绍摇摇头，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帐中文武。

    “诸位，今日大胜，可喜可贺。但曹操虽败，未死。他退回许昌，必会重整旗鼓。日后，河北与中原，还有恶仗要打。望诸位同心协力，共保河北！”

    众人齐齐起身，抱拳道:“愿为主公效死！”

    夜深了，众人散去。

    密室中，袁绍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哪里还有半分宴席上的红光满面。

    郭图跪在榻前，眼眶通红:“主公，您这是何苦……医者说过，您不能动怒，不能劳累，更不能披甲上阵……您今日……”

    袁绍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公则，你不懂。这一仗，我必须亲自打。不是打给曹操看，是打给他们三个看。”

    郭图一愣。

    袁绍望着帐顶，喃喃道:“谭儿、熙儿、尚儿……他们三个，各有各的毛病。但今日一战，他们配合得不错。我亲自冲锋，他们看到了。我身先士卒，他们也看到了。等我不在了，他们或许会记得——父亲当年，是这么打仗的。”

    郭图哽咽道:“主公……”

    袁绍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累了。公则，你去。让我歇歇。”

    郭图重重叩头，起身退下。

    袁绍躺在榻上，呼吸越来越微弱，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曹操……这一仗，我赢了……但下一仗，就看那几个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