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引蛇出洞

    邺城，州牧府。

    深秋的风卷起落叶，在庭院中打着旋儿。袁绍躺在榻上，哪里还有当年雄踞河北的霸主模样。

    “父亲。”袁尚跪在榻前，眼眶通红，“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袁绍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去去把你大哥、二哥叫回来。就说就说为父不行了，想见他们最后一面。”

    袁尚浑身一颤:“父亲！”

    “去。”袁绍闭上眼睛，“快去。”

    袁尚哭着跑出去。

    房门关上。

    榻上的袁绍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清明锐利，哪有半分濒死之态。

    “公则，进来。”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郭图。他走到榻前，低声道:“主公，您这戏演得太像了，连三公子都骗过去了。”

    袁绍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袍，冷笑:“不演得像些，怎么骗得过那些人？”

    郭图道:“主公，此计当真要行？万一”

    “没有万一。”袁绍打断他，“我那几个儿子什么德性，我比谁都清楚。谭儿刚愎，熙儿懦弱，尚儿年幼。我若真死了，不出半年，河北必被曹操吞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飘零的落叶。

    “曹操虎视眈眈，陈功在徐州坐大，刘表在荆州观望，江东孙策刚死这天下，要乱了。我必须在死之前，替他们把路铺好。”

    郭图犹豫道:“主公，三位公子若都回来，就怕”

    “怕打起来？”袁绍笑了，笑得很苦涩，“公则，你以为他们不回来，就不打了吗？谭儿在青州，熙儿在幽州，尚儿在我身边。我这口气一断，他们立马就能打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郭图:“与其让他们在我死后打，不如让他们在我面前打。我要亲口告诉他们——打可以，但得把曹操打趴下之后再打！”

    郭图默然。

    “去准备。”袁绍道，“等他们到了，按计划行事。”

    “是。”

    五日后，邺城，州牧府。

    袁谭从青州赶来，风尘仆仆；袁熙从幽州赶来，满脸疲惫；袁尚迎出门外，眼眶还红着。

    “大哥，二哥。”袁尚哽咽道，“父亲他快不行了。”

    袁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走进府中。

    袁熙拍拍袁尚的肩膀:“三弟，别哭。进去看看父亲。”

    三人走进内室。

    榻上，袁绍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父亲！”袁谭扑到榻前，握住袁绍的手，“儿子回来了！您睁开眼看看儿子！”

    袁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扫过，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都都来了？”

    “父亲！”三人齐齐跪倒。

    袁绍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都坐。”他指着榻边的坐席，“为父有话要跟你们说。”

    三人落座，眼巴巴看着袁绍。

    袁绍靠在榻上，目光从袁谭看到袁熙，又看到袁尚，缓缓开口。

    “谭儿，你在青州，打得怎么样？”

    袁谭一愣，连忙道:“回父亲，儿子在青州还好。只是前些日子攻打徐州，被陈功那厮”

    “败了，对不对？”袁绍打断他。

    袁谭低下头，不敢说话。

    袁绍看向袁熙:“熙儿，幽州呢？”

    袁熙讷讷道:“幽州还好。公孙瓒余部已清剿干净，胡人也安分”

    “安分？”袁绍笑了，“熙儿，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胡人安分，是因为为父每年给他们送粮送帛？若不送，他们立马就会生事！”

    袁熙低下头。

    袁绍看向袁尚:“尚儿，你跟着为父在邺城，学得怎么样？”

    袁尚道:“儿子日夜苦读，不敢懈怠。”

    “苦读？”袁绍摇头，“读再多书，不会用人，有什么用？你看看你身边那些人，审配、逢纪、郭图、辛评——哪个不是老狐狸？你能压得住他们吗？”

    袁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袁绍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

    “你们三个，都是为父的儿子。为父这一辈子，纵横河北，扫灭公孙瓒，占据四州之地，天下英雄，谁不敬我三分？可到了现在，为父才发现，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就是没把你们教好。”

    三人脸色都变了。

    “父亲！”袁谭抬起头，“儿子不孝，让您失望了。但儿子在青州，也是拼了命的！那陈功”

    “陈功？”袁绍打断他，“陈功人家从一介屯田兵做起，不到三年时间，打下徐州，击退乌桓，斩杀蹋顿！你呢？你带着两万兵马，加上乌桓五万骑兵，七万人打他三万人，打输了！输完了还跟乌桓人合兵，让人家在青州境内劫掠！谭儿，你让为父怎么放心把河北交给你？”

    袁谭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袁绍看向袁熙:“熙儿，你倒是安分，不惹事。可你知不知道，这世道，你越安分就越受欺负？”

    袁熙低下头，不敢吭声。

    袁绍看向袁尚:“尚儿，你最小，为父最疼你。可你最让为父担心。你大哥二哥，再差也有点历练。你呢？你一直在为父身边，没经过风浪。为父一死，你拿什么跟他们争？”

    袁尚眼圈一红:“父亲，儿子不争！儿子只想好好孝顺您！”

    “不争？”袁绍笑了，“你不争，他们就不争了吗？你那些叔伯们——他们不争了吗？你不争，他们会逼着你争！”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潮红。

    三人连忙上前，却被袁绍摆手制止。

    “都坐好。”他喘着气，“为父的话，还没说完。”

    三人只得坐回去。

    袁绍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来，看着三个儿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心疼，有不舍，也有决绝。

    “你们知道，为父为什么叫你们回来吗？”

    三人对视一眼，袁谭道:“父亲病重，儿子自然要回来侍疾。”

    “病重？”袁绍忽然笑了，笑得很古怪。

    他缓缓坐起身，披上外袍，下了榻，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寒意。

    “你们看。”袁绍指着窗外，“这邺城，这河北，这天下——为父打下来的江山，你们守得住吗？”

    三人目瞪口呆。

    “父亲，您您没事？”袁尚结结巴巴道。

    袁绍转过身，看着他们:“为父没事。为父是装的。”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喜该忧。

    “都愣着干什么？”袁绍走回榻边坐下，“过来坐。为父有正事要说。”

    三人机械地走过去，重新落座。

    袁绍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为父确实病了，但没到要死的地步。为父装病，把你们叫回来，只有一件事——在死之前，把你们的路铺好。”

    “你们三个，都是为父的儿子。为父忙着争天下，也没好好教你们。如今为父老了，快死了，才发现，什么河北四州，什么天下英雄，都不如你们三个好好的。”

    他眼眶也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为父叫你们回来，是想告诉你们——曹操要来了。”

    三人齐齐变色。

    “曹操？”袁谭道，“父亲，曹操不是在官渡跟咱们对峙吗？”

    袁绍摇头:“那是以前。现在，曹操已经缓过劲来了。他退了兵，回了许昌，正在整顿兵马。你们以为他是怕了？错了。他是在等。等什么？等为父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许昌的位置。

    “为父一死，你们三个必起内讧。曹操趁虚而入，河北必乱。到那时候，你们三个，谁也活不了。”

    三人脸色发白。

    袁绍转过身，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所以，为父要演一出戏。”

    “什么戏？”袁谭问。

    袁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为父要死一回。”

    “什么？！”三人大惊。

    袁绍摆手:“别急。不是真死，是假死。”

    他走回榻边坐下，缓缓道:“为父对外宣称病逝，你们三个，都回各自的驻地。曹操听到消息，必会出兵。他出兵之日，就是咱们反击之时。”

    郭图从屏风后转出，接话道:“主公此计，名为引蛇出洞。曹操以为主公已死，河北大乱，必率军北上。咱们在半路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若能一战擒杀曹操，北方可定！”

    三人听得目瞪口呆。

    袁谭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父亲此计大妙！”

    袁熙犹豫道:“可是父亲，若曹操不上当呢？”

    袁绍笑了:“曹操会上的。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你们可以回去把军队偷偷集合，装成为父死后为了争夺权利内斗的样子，把核心军队往邺城聚拢！”

    “曹操进攻必走两条路，白马与延津。咱们在这两处设伏。曹操来哪边，哪边就放他过去，等他半渡而击之。”

    袁绍点头:“具体的布置，让郭图跟你们细说。你们回去之后，按计划行事。记住，这出戏，要演得真。你们的悲伤、慌乱、争吵——都要让曹操的人看见，听见。”

    他看着三个儿子，目光深沉。

    “为父这一计，若能成，可保河北十年太平。若不成”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袁谭忽然跪下，重重叩头:“父亲，儿子以前不懂事，让您操心了。这次，儿子一定听您的！”

    袁熙和袁尚也跪下，齐声道:“儿子一定听父亲的！”

    袁绍看着三个儿子，眼眶微红，摆摆手:“起来。都起来。”

    三人起身。

    袁绍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伸手拍拍袁谭的肩，捏捏袁熙的手臂，摸摸袁尚的头。

    “谭儿，你性子刚烈，遇事要沉住气。熙儿，你性子软，遇事要多问问身边的人。尚儿，你还小，多听你大哥二哥的。”

    他顿了顿，道:“为父这辈子，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临了才发现，最想要的，不过是你们三个好好的。河北四州，给你们谁，为父都放心不下。但为父没办法，只能选一个。没选上的，也别怨。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能打一家人。”

    三人眼眶都红了。

    袁绍摆摆手:“去。回各自驻地，按计划行事。等曹操死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说。”

    三人跪下，重重叩头，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

    袁绍站在窗前，望着三个儿子的背影，久久不语。

    郭图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三位公子，会听话吗？”

    袁绍沉默良久，缓缓道:“不知道。但这是我这个当爹的，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