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归途

    陈功看着东厢房亮着的灯火。那是郭奕的房间，少年从郭府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主公。”李狗儿从月门外探进头来，“蒋奇将军来了，说想见您。”

    陈功点点头：“请到书房。”

    片刻后，蒋奇跟着李狗儿走进书房。这位昔日的袁军将领，如今穿着城门校尉的官袍，却满脸都是遮掩不住的急切。

    “蒋将军。”陈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蒋奇霍然起身，看着那个青袍身影大步走进厅中，竟不由自主地单膝跪了下去。

    “陈将军！”

    陈功连忙上前扶起他：“蒋将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蒋奇不肯起，仰头看着他，眼眶泛红：“陈将军，某……某听说将军要回徐州了？”

    陈功看着他，心中了然。

    蒋奇这人，从袁营投降过来后，一直被晾在许昌。曹操给他封了个城门校尉，听着体面，实则是个闲职。许昌那些世家子弟看不上他这个降将，同僚们也不拿他当回事。他在许昌段时间，说是当官，实则跟坐牢差不多。

    “起来说话。”陈功扶起他，按着他坐下，自己在主位落座。

    “蒋将军，实不相瞒，你今日到来，我正好有事相求。”

    蒋奇一愣，随即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将军言重了！将军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承蒙这段时间照顾，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功摆摆手：“赴汤蹈火不至于。我只是想问问蒋将军——愿不愿意跟我回徐州？”

    蒋奇呆住了。

    “徐州？”他喃喃，“将军是说……让某跟着将军去徐州？”

    “对。”陈功点头，“我在徐州缺一个人——一个懂土木工程、会修城墙、会挖地道、会造器械的人。蒋将军在袁营时，就是做这个的。我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蒋奇的嘴唇哆嗦起来。

    “将军……某……”他忽然又跪了下去，这次是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将军！某这条命是将军救的！某在许昌这段时间，只有将军……只有将军把某当人看！”

    陈功连忙起身扶他，但蒋奇不肯起，伏在地上，声音哽咽：

    “将军要某去徐州，某就去徐州！将军只要信得过我！某这一百多斤，从今往后就是将军的了！”

    陈功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

    “蒋将军，你听我说。”

    蒋奇抬起头，满脸是泪。

    “你去徐州，不是给我当奴才，是给我当将军。”陈功一字一句，“徐州那边，有八千淮南营，有三千突击营，有水军，有屯田兵。城墙要加固，船坞要扩建，要塞要修筑——这些事，都得有人管。你去了，就是这些事的总管。”

    蒋奇愣住了。

    “总管？”

    “对。”陈功点头，“官职暂时定不了太高，毕竟你刚去，需要服众。但俸禄、待遇，都按偏将来。日后你做出成绩，我再给你请功。”

    蒋奇抹了把泪，重重点头。

    “将军放心！某去了徐州，一定好好干！一定让将军满意！”

    “起来。”陈功扶起他，“赶紧回去收拾一下，交接工作，后天卯时，南门外集合。过时不候。”

    “末将记住了！”

    蒋奇离去后，陈功在书房坐了片刻，对李狗儿道：“去请徐盛将军来。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诺！”

    半个时辰后，徐盛从后门悄然入府。

    “主公！”他一身黑衣，满脸风尘。

    陈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文向，我后日就要回徐州了。”

    徐盛身子一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某……某知道。”

    “你在许昌，要小心。”陈功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我的旧部，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我走后，难免会有人拿你做文章。”

    “某不怕。”徐盛道，“某如今是虎豹骑司马，曹真又跟某结拜，一般人动不了某。”

    陈功点头:“那就好。有曹真照应，你在许昌能安稳些。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文向，我要你在许昌，替我办两件事。”

    “主公请讲！”

    “盯着一个人。”陈功一字一句，“司马懿。”

    徐盛一愣:“司马懿？那个被丞相贬去城门校尉营的书佐？”

    “正是。”陈功道，“此人深不可测，日后必成大器。你替我盯着他，看他跟谁来往，做什么事。若有异动，随时报我。”

    “还有，过段时间会有一批江湖人士来许昌落脚，你方便的话要照顾一二。另外要与满宠继续维持好关系，但是不要太过于亲密！”

    “某记住了！”

    陈功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文向，你在许昌，就是我的眼睛。日后许昌有变，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是我最锋利的刀！”

    徐盛也起身，郑重抱拳:“主公放心！我有今天都是主公给的，主公让某做什么，某就做什么！”

    陈功转身，看着这个从徐州跟出来的年轻将领，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文向，保重。”

    “主公也保重！”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送走徐盛，陈功回到后院。东厢房的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郭奕站在门内，脸上还带着泪痕。

    “陈将军。”

    陈功走进屋，在案边坐下。郭奕关上门，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坐。”陈功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郭奕坐下，依旧低着头。

    “你父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陈功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吗？”

    郭奕摇头。

    “因为他知道，你留在许昌，不会有出息。”陈功直言不讳，“你是他儿子，那些世家子弟会高看你一眼吗？不会。因为他们尊重你的父亲，你父亲去世后，对于你来说，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郭奕身子微微一颤。

    “可你跟我去徐州，就不一样了。”陈功继续道，“徐州是我的地盘，没人会因为你是谁的儿子而高看你或低看你。你要靠自己的本事，挣出自己的路。”

    郭奕抬起头，看着他。

    “你父亲走之前，让我带你去徐州历练。”陈功迎着他的目光，“你自己呢？愿不愿意去？”

    郭奕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让奕儿去，奕儿就去。”

    “不是因为你父亲让你去。”陈功摇头，“是因为你自己想去。”

    郭奕愣了愣。

    “你想想。”陈功道，“你留在许昌，能做什么？抄抄文书，读读书，等着你父亲的那些故交给你安排个闲差。然后呢？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你去徐州，不一样。”他顿了顿，“徐州有战场，有百姓，有你需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的东西。你父亲让你去历练，是让你去看看这乱世到底是什么样子，不是让你躲在我羽翼下混日子。”

    郭奕低下头，沉默良久。

    “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奕儿想去看。”

    陈功笑了。

    “好。那就跟我走。”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隔壁住着个叫王双的小子，比你大五岁，力气大得吓人。你们要成为朋友，往后就是一路人了。”

    郭奕愣了愣，轻声道:“嗯。”

    卯时，天还没亮，许昌南门外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

    五百突击营士卒列队而立，人人黑衣黑甲，马匹都喂得饱饱的，精神抖擞，后面是约两千人的步兵。这是陈功从官渡带回来的精锐，也是他在徐州的根基。

    旁边是夏侯尚带来的五百骑兵——曹操拨给陈功的五千精锐。

    “陈将军！”夏侯尚策马上前，一身新甲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末将奉丞相之命，率五千骑兵随将军南下！”

    陈功点头:“伯仁辛苦了。”

    “不辛苦！”夏侯尚咧嘴笑道，“能跟将军再上战场，是末将的福气！”

    另一边，裴元绍正带着人清点辎重。二十辆大车，装满了粮草、军械、还有陈功在许昌置办的各种家当。

    “将军！”裴元绍跑过来，“都清点完了，一样不少！”

    陈功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太史慈、臧舜、裴元绍、李狗儿，还有新加入的蒋奇、王双、郭奕。

    蒋奇今日换了身软甲，腰间挎着把刀，站在太史慈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见陈功看过来，连忙抱拳行礼。

    王双站在一旁，手里还拎着他那把特制的大剑。他身边站着郭奕，两个少年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壮一个瘦，站在一起颇为滑稽。

    “将军！”王双见陈功过来，咧嘴笑道，“郭奕说他要骑马！可他那么小，会骑吗？”

    郭奕抬起头，淡淡道:“我学过。”

    “学过？”王双挠头，“那你怎么骑？你这么瘦，风一吹就倒了！”

    郭奕没理他，只是看向陈功。

    陈功笑了:“狗儿，给郭公子备一匹温顺的马。”

    “诺！”

    李狗儿牵来一匹枣红小马，郭奕翻身上马，动作确实利落。王双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真会骑啊？比我都强！”

    郭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功翻身上马，赤影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轻快地踏着地面。

    “出发！”

    五百突击营在前开路，五千骑兵居中，二十辆辎重大车与步兵殿后。队伍缓缓南行，马蹄踏碎晨霜。

    许昌城在晨雾中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视野尽头。

    队伍行了二十里，天色大亮。陈功勒马，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将军，可是在担心什么？”太史慈策马上前。

    陈功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奉孝先生。”

    太史慈沉默。

    “他在的时候，总觉得有座山挡在前面。”陈功轻声道，“如今他不在了，才发觉那山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