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奉孝之托

    曹操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大步冲出司空府。

    陈功心中一震，连忙跟了上去。

    郭府后院，那间简朴的卧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郭嘉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榻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跪着，握着郭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那少年眉清目秀，眉眼间有几分郭嘉的影子，只是此刻满脸泪痕，嘴唇咬得发白。

    “奉孝！”曹操冲进房中，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侍从，扑到榻边，“奉孝！你睁开眼！看看孤！”

    郭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像燃尽的烛火，只剩最后一点微光。

    “丞……丞相……”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曹操握着他的手，虎目含泪:“奉孝，孤在！你说！”

    郭嘉的目光缓缓扫过房中——曹操，程昱，荀彧，还有刚跟进来的陈功。

    “丞……丞相……嘉有一言……”

    “你说！”曹操握紧他的手，“孤听着！”

    郭嘉喘息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停:

    “徐州……徐州只能……只能让陈功守……他……他熟悉徐州……徐州军民……皆听他的……换了别人……必乱……”

    曹操连连点头:“孤知道！孤已经让他回徐州了！给他五千骑兵，让他即刻启程！”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目光转向陈功。

    “显德……”

    陈功上前，单膝跪在榻边。

    “军师，功在。”

    郭嘉看着他，那双燃尽的眼中，竟又亮起一点光。

    “记着……记着你说过的话……无论在哪里……都要……都要为国为民……”

    陈功眼眶发红，重重点头:“功记着。”

    “还有……”郭嘉喘息更急，“奕儿……奕儿……”

    那个跪在榻边的少年抬起头，满脸泪痕:“父亲，奕儿在。”

    郭嘉看着他，眼中涌出泪来。

    “奕儿，你不用给我守孝，跟随陈将军去徐州，也是历练历练，去看看这乱世，学习学习东西……好日后……为丞相效力……”

    他没能说完。

    那只握着曹操的手，忽然松开了。

    曹操浑身一颤，嘶声道:“奉孝——！”

    郭嘉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房中一片死寂。

    曹操握着郭嘉的手，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程昱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陈功跪在那里，看着郭嘉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想起第一次在许昌见到郭嘉时的情景——那个的谋士，站在德阳殿外的台阶上，对他说：“将军今日面圣，感觉如何？”

    他想起在官渡时，郭嘉抱病来到军营，在众人面前说出那十胜十败，字字千钧，句句惊雷。

    他想起那夜在这间屋里，郭嘉对他说：“嘉图的，是给这天下，留一条后路。”

    如今，那条后路留给他了。

    可那个惊才绝艳的鬼才，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奉孝……”陈功轻声道，“你放心。奕儿，我带走了。徐州，我守住了。天下……总有一天，会太平的。”

    “奉孝……”

    曹操伸出手，轻轻合上郭嘉的眼睛，然后俯下身，额头抵在郭嘉的手背上。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良久，曹操缓缓起身。他的脸上没有泪，但那双眼睛里，陈功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不是悲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茫然。

    “奉孝，”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说过，要陪孤平定天下的。”

    没有人回答他。

    郭嘉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回答了。

    曹操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陈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看见他迈出门槛时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然后，消失在门外。

    房中的众人面面相觑。程昱抹了把脸，哑声道:“奉孝的后事……我来操办。”

    荀彧点头:“我去禀报天子。”

    陈功站起身，目光落在那跪着的少年身上。

    郭奕还跪在那里，握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他咬着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小小的肩膀抖得厉害。

    陈功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按在他肩上。

    “郭奕。”

    少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了。”陈功轻声道，“跟我走。”

    郭奕愣了愣，又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郭嘉的遗体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奕儿……走了。”

    他转身，站在陈功身边，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但脊背已经挺直。

    陈功握住他的手，对程昱道:“程军师，奉孝先生的后事，若有需要，随时派人知会我。”

    程昱点头，红着眼眶道:“去。徐州那边，还等着你呢。”

    陈功点点头，牵着郭奕，大步走出房门。

    可陈功心里，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永宁坊，陈府。

    陈功刚进府门，李狗儿便迎上来:“主公！史阿来信了！他们已经到了徐州地界，再有两天就能到郯城！阚泽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住处，让主公放心！”

    陈功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狗儿这才发现他脸色不对，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愣道:“主公，这位是……”

    “郭奕。”陈功道，“郭奉孝军师的儿子。从今往后，他住在咱们这儿。”

    李狗儿愣了愣，连忙行礼:“郭公子！”

    郭奕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陈功带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来到东跨院。王双正在院中练剑——说是练剑，其实就是拿着那把特制的大剑一下一下地劈，每一剑都带着呼呼风声。

    “将军！”王双见陈功进来，连忙收剑，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个少年，眼睛一亮，“这是谁？”

    “郭奕。”陈功道，“以后跟你们一起住。”

    王双上下打量着郭奕，见他比自己矮了一头，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泪痕，挠头道:“他……他咋哭了？”

    “他父亲刚去世。”陈功道，“王双，你比他大，往后多照应他。”

    王双愣了愣，连忙点头:“将军放心！我会照顾他的！”

    他走到郭奕面前，伸出大手:“我叫王双，今年十六！你呢？”

    郭奕看着他，又看看那只大手，轻声道:“十一。”

    “十一？”王双挠头，“那你比我小五岁！往后你叫我王哥就行！”

    郭奕没有叫，只是看着他。

    王双也不在意，拉着他就往里走:“走走走，我带你看我住的地方！还有我那把剑，可重了！一般人拿不动……”

    陈功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王双，郭奕。

    一个十六，一个十一。

    一个天生神力，一个聪慧早熟。

    再过十年，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主公。”袁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功转身，见袁涣快步走来，脸色凝重。

    “方才丞相府来人传话——丞相让主公做好准备，三日后启程，不必再去辞行了。”

    陈功点头:“知道了。”

    袁涣看着他，欲言又止。

    “曜卿，有话直说。”

    “主公，”袁涣压低声音，“郭军师这一去，许昌的棋局，又要重新洗牌了。”

    陈功沉默。

    他知道袁涣说得对。郭嘉一死，曹操失去最犀利的谋士。荀彧、程昱虽在，但各有所长。日后这许昌城中，谁主沉浮，还未可知。

    “曜卿，你说，丞相让我们启程，是怕我再待下去，会卷入那些事里？”

    袁涣点头:“涣也这么想。丞相让主公走得急，既是想让主公到徐州防守，也是……护主公。”

    陈功望向北方，轻声道:“奉孝先生，你这一局棋，下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