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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最后一棋

    许昌的春夜,风里还带着寒意。

    郭府后院的卧房里,郭嘉靠在榻上,手中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奉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郭嘉抬眼,见程昱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

    “仲德来了。”郭嘉放下棋子,想坐直些,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程昱连忙上前扶住他,待他咳完,才在榻边坐下。他看着郭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眶微微发红。

    “奉孝,你……你这是何苦?”

    郭嘉靠在榻上,喘息着笑了:“仲德这话说的,嘉还没死呢。”

    “那赵彦的弹劾,是你安排的?”程昱盯着他,“你让赵彦参陈功,是为了逼丞相放他回徐州?”

    郭嘉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为什么?”程昱压低声音,“奉孝,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从不做无谓之事。可这事……陈功回徐州,对丞相有什么好处?”

    郭嘉看着他,轻声道:“仲德,你跟我来。”

    他费力地抬手,从枕下摸出一卷帛书,递给程昱。

    程昱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这……这是……”

    “乌桓。”郭嘉一字一句,“丘力居死了,蹋顿继位。他召集了乌桓三部,集结了五万骑兵!”

    程昱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郭嘉道,“消息从幽州传来的。”

    程昱霍然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

    “那蹋顿的骑兵,怕是已经与袁绍汇合了!”

    “乌桓……”程昱喃喃,“袁绍有了他们的支持,肯定还会再次卷土重来?”

    “是的,嘉认为袁绍会分两路出击。”郭嘉道,“蹋顿这两年,一直在积蓄力量,而且与青州相近,麾下骑兵五万,皆是一人双马,来去如风。袁绍如果让他出击,必定是往徐州方向。”

    程昱跌坐回榻边,额头渗出冷汗。

    “奉孝,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报丞相?”

    “报了。”郭嘉道,“今早报的,丞相应该收到消息了。”

    程昱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让赵彦参陈功,是为了在丞相收到这消息之前,先把陈功的事办了?”

    郭嘉点头。

    “丞相若先收到乌桓的消息,必会全力应对北患。到时候,陈功的事就会被搁置。可陈功若继续留在许昌,徐州那边……谁来守?”

    程昱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徐州必须有人守。而那个人,必须是陈功。”

    郭嘉点头。

    “丞相收到乌桓的消息后,必会调兵遣将。可许昌城中,谁熟悉徐州防务?谁能调动徐州那些兵马?只有陈功。他若不回去,徐州必乱;徐州一乱,袁谭便可长驱直入。”

    程昱沉默了。

    良久,他抬头看着郭嘉,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奉孝,你算的这一步……太远了。”

    “算得太准,看得太远,有时候……反而更痛苦。”郭嘉喃喃,“你看着那些人一步步走向你算好的结局,你想提醒,可你提醒了也没用,因为他们不会信,不会听。”

    “可这一次不同。”他转过头,看着程昱,眼中闪着光,“这一次,嘉要帮的人,会信,会听,会做。”

    “陈功?”

    郭嘉点头。

    “他会守住徐州。他会挡住袁谭。他会在这一战中,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陈功,不是只能守官渡左翼的偏将,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帅。”

    程昱盯着他,忽然问:“奉孝,你告诉我实话——你这么帮他,究竟图什么?”

    郭嘉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嘉图的,是给这天下,留一条后路。”

    程昱一怔。

    “曹公雄才大略,可他能走多远?他百年之后,这天下会怎样?”郭嘉看着他,“仲德,你想过没有?”

    程昱没有答话。

    “嘉想过。”郭嘉道,“嘉想得头痛欲裂。最后嘉想明白了——这天下太大,一个人走不完。曹公走不完的路,得有人接着走。”

    “那个人,就是陈功?”

    “也许是,也许不是。”郭嘉摇头,“但至少,他是一个可能。”

    他伸出手,握住程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仲德,嘉走后,你要看着。”

    程昱眼眶泛红:“看着什么?”

    “看着他。”郭嘉一字一句,“看着他走那一条路。若他走得对,你便帮他一把;若他走错了……你也拉他一把。就当……就当替嘉还债。”

    “奉孝……”

    郭嘉松开手,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嘉累了。仲德,你回去。”

    门关上的瞬间,一滴泪从郭嘉眼角滑落,没入枕中。

    第二日清晨,司空府。

    曹操盯着案上那两份急报,脸色铁青。

    “乌桓五万骑兵……好一个袁本初!官渡败了,竟还能搬来救兵!”

    程昱垂手而立,没有说话。

    荀彧出列道:“丞相,蹋顿的骑兵来去如风,若与袁谭合兵一处,我军两线作战,恐难兼顾。当务之急,是分兵拒之。”

    “分兵?”曹操抬眼看他,“文若,你说怎么分?”

    荀彧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两处:

    “其一,丞相亲率主力,于官渡以北布防,阻挡袁绍。官渡地势险要,我军经营数月,易守难攻。只要拖住他,待其粮尽,必退。”

    “其二……”荀彧顿了顿,手指点在徐州,“徐州需有能人来守,打败乌桓骑兵!”

    “守徐州的能人?”

    曹操深思一下说道,“传令,速让陈功来司空府议事!”

    等陈功到达司空府,看到曹操盯着地图,沉默良久。

    “坐。”

    陈功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

    “显德,”他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赵彦弹劾你的事?”

    陈功心中一动,面上却坦然道:“末将听说了。收留黄巾余部一事,末将无话可说。裴元绍确是黄巾出身,但他归顺末将后,从无不轨之举。若丞相因此治罪,末将甘愿领罚。”

    “治罪?”曹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孤若想治你的罪,何必把你叫到司空府来说?”

    曹操走回榻边,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给陈功。

    “看看。”

    陈功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

    “乌桓五万骑兵?袁绍联合了蹋顿?”

    “刚收到的消息。”曹操道,“袁绍这老匹夫,官渡败了还不死心,搬来了救兵。乌桓骑兵一人双马,来去如风,五日内便可抵达青州,与袁谭合兵。”

    陈功握着帛书的手微微一紧。

    “所以,徐州危矣。”

    “对。”曹操看着他,“孤需要有人去守徐州。这个人,要熟悉徐州地理,要能调动徐州兵马,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要能挡住乌桓骑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孤想来想去,只有你。”

    陈功站起身,单膝跪地:“末将愿往!”

    “先别急。”曹操摆手,示意他起来,“孤还没说完。”

    陈功起身,等着他下文。

    “孤给你五千骑兵。”曹操道,“都是从各营抽出来的精锐,一人双马,三日便可抵达徐州。夏侯尚年轻,让他跟你去历练历练。另外——”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另一卷帛书,递给陈功。

    “这是孤的调令。你回徐州后,依旧担任徐州刺史,都督徐州诸军事。徐州所有兵马,皆归你节制。若有人不服,以此令行事。”

    陈功接过帛书,展开一看——上面赫然盖着曹操的丞相大印,还有天子的玺印。

    “丞相……”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孤知道你想说什么。”曹操摆手,打断他,“孤放你回徐州,是让你去守徐州的,乌桓骑兵退了之后,你给孤老老实实待在徐州,好好经营,日后孤北征河北,还需要你从东面策应。”

    陈功单膝跪地,郑重抱拳:“末将必不负丞相所托!”

    “起来。”曹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显德,孤信你。”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丞相!”程昱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郭府来报——郭军师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