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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春日诗会
许昌城西,曹丕府邸。
后院的厢房里,阿青正跪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方绣帕。绣帕上是她刚绣完的一行小字——“兄长平安”。
门开了。
“阿青。”
阿青连忙起身,垂首道:“公子。”
“你让本公子打听的你哥,有消息了。”
阿青身子一颤,猛地抬头:“公子……真的?”
曹丕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人去了颍川,打听到的时候已经出城了。本公子派人追了一程,没追上。”
阿青眼中的光芒黯了黯,低声道:“多谢公子费心。”
曹丕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阿青,你跟了本公子快两年了,可曾见本公子对谁这般上心过?”
阿青咬唇,轻声道:“公子待阿青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曹丕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本公子不要你记恩,只要你记着——你是我的人。你兄长,日后若寻着了,本公子自会善待。可你心里,只能装着本公子一个。”
阿青看着曹丕那变态的控制欲,双眼垂眸:“阿青明白。”
曹丕满意地松开手,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道:“对了,你兄长的事,本公子还会继续打听。不过这段时间最好不要出门,被我父亲发现了我都救不了你!”
阿青身子一僵,低低应道:“是。”
门关上了。
厢房里只剩阿青一人。她重新坐回窗边,低头看着那方绣帕。针脚依旧细密,字迹依旧工整,只是那“平安”二字,在她眼中渐渐模糊。
暮色渐沉,许昌城的另一头荀府。
荀恽已经在家躺了整整十日。
十日前那夜的事,他谁都没敢说。被陈功揍了一顿,还被李狗儿拎小鸡似的拎起来,这事传出去,他荀恽还怎么在许昌混?
可身上的伤能养,心里的气却咽不下去。
“陈功……一个寒门出身的泥腿子,也敢动我?”荀恽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咬牙切齿。
“公子!”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曹三公子来了!”
荀恽一愣,连忙起身。曹三公子——曹植!
片刻后,曹植大步走进房中。他年方十九,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
“子仁兄!”曹植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皱,“你这是怎么了?听说你闭门不出七日,可是病了?”
荀恽连忙摆手:“无妨无妨,就是……就是摔了一跤。”
“摔跤?”曹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子仁兄,你这跤摔得可够重的。听说你连门都不出,连酒都不喝了?”
荀恽讪笑:“三公子说笑了。”
曹植在榻边坐下,挥退左右。待小厮们出去,他才压低声音道:“子仁兄,你我相交多年,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荀恽沉默片刻,咬牙说道:“三公子,是陈功,那厮目中无人,欺人太甚!不把我等世家贵族放在眼里!”
“他如何欺负你了?”
荀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总不能说:我在赌坊跟他赌钱,输了两百金,然后被他的人揍了一顿?
“子仁兄,”曹植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你可知那陈功是什么人?”
“一个寒门莽夫!”
“寒门莽夫?”曹植笑了,“子仁兄,你这话,可别让父亲听见。父亲用人,最重才能,最轻出身。陈功能在两年之内从屯田兵做到镇东将军、武安县侯,靠的是什么?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本事。”
荀恽不服:“他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运气好,赶上官渡之战立了些功劳罢了!”
曹植摇头:“子仁兄,你错了。官渡之战,他守左翼三月不失,火烧楼橹,夜袭袁营,擒高览,俘两万。这些功劳,换你去做,做得到吗?”
“况且,”曹植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父亲对他,极为看重。那日在宴上,父亲亲自给他敬酒,元让叔父与他勾肩搭背,张辽、乐进那些将领也都给他面子。这样的人,你得罪得起?”
荀恽脸色变了变,但终究咽不下那口气:“三公子,难道就这么算了?”
曹植看着他,忽然笑了。
“算了?”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子仁兄,你知道我最看不惯什么吗?”
荀恽一愣:“什么?”
“看不惯那些寒门出身的人,一朝得志,便目中无人。”曹植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我曹家三代积累,方有今日。他陈功算什么东西?一个屯田兵,也配与我等平起平坐?”
荀恽眼睛一亮:“三公子的意思是……”
“他不是有本事吗?”曹植转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咱们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本事。”
“三公子要怎么做?”
曹植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荀恽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上写着四个字——
“春日诗会。”
“三公子要办诗会?”
“对。”曹植放下笔,“三日后,我在府中办一场春日诗会,请许昌城中的才子名士齐聚一堂。到时候……”他顿了顿,看向荀恽,“子仁兄,你说,若咱们也请那位陈将军来,他会来吗?”
荀恽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狞笑:“三公子高明!那陈功一介武夫,能懂什么诗文?到时候在众人面前出丑,看他还有什么脸在许昌混!”
曹植摆手:“出丑是其次,重要的是让父亲看看,他看重的这个人才,究竟有几斤几两。”
“三公子英明!”
曹植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眼中闪过淡淡的笑意。
而此时,那张请帖正被人拿在手中。
“诗会?”陈功放下手中的请帖,看向面前的袁涣,“谁办的?”
“曹三公子,曹植。”袁涣道,“帖子刚送来,说三日后在曹府举办春日诗会,请许昌城中的才子名士齐聚一堂,主公也收到了请帖。”
陈功笑了:“我?才子名士?曹植这是要让我去当笑话。”
袁涣眉头微皱:“主公的意思是……”
“曹植这人,我虽不熟,但也听过他的名声——才高八斗,傲气凌人,最瞧不起寒门出身的人。”
他转身,看着袁涣:“你说,他请我去诗会,能安什么好心?”
袁涣沉吟:“主公若不去,便是失礼。若去……”
“若去,便是自取其辱。”陈功接话,“我一个武夫,能懂什么诗文?到时候在众人面前出丑?”
袁涣看着他,忽然笑了:“主公,您这是在考涣吗?”
陈功挑眉:“哦?”
“主公若真不想去,直接回绝便是。丞相那边,自有人替主公说话。”袁涣道,“可主公既然提了这事,说明心里已有计较。涣猜得可对?”
陈功笑了:“曜卿知我。”
他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案几,缓缓道:“曹植要让我出丑,那我就去。不但要去,我还要打他的脸,吟诗作对,我还真不怕他!”
陈功心中暗笑。
诗文?他前世好歹也是读过书的,唐诗宋词倒背如流。随便搬一首出来,就够这些汉末文人喝一壶的。只是这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毕竟太过惊世骇俗。
但若真被逼到那份上,也不介意让曹植开开眼界。
城西,郭府。
后院依旧安静,只有廊下那只画眉偶尔叫两声。
郭嘉躺在榻上,脸色比几日前更差了。那日与陈功密谈之后,他的精神便如风中残烛,时明时暗。
此刻,榻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傲气。他叫赵彦,是郭嘉的故交,如今在朝中任御史。
“奉孝,”赵彦握着郭嘉的手,眼眶泛红,“你怎的……怎的就成了这般模样?”
郭嘉费力地扯了扯嘴角:“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彦兄不必悲伤。”
“我能不悲吗?”赵彦哽咽,“你我相交二十载,当年在颍川书院,你我同窗共读,何等快意!如今你……”
郭嘉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彦兄,嘉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托。”
赵彦抹了把泪:“你说。”
“彦兄如今是御史,掌风闻奏事之权。”郭嘉看着他,“嘉想请彦兄,参一个人。”
赵彦一愣:“参谁?”
“陈功。”
赵彦脸色一变:“陈功?那个刚在官渡立了大功的镇东将军?”
“正是。”
“奉孝,你疯了?”赵彦急道,“陈功是丞相看重的人,官渡之战立下大功,刚封了武安县侯。我参他,不是找死吗?”
郭嘉摇头:“彦兄莫急,听嘉说完。”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彦兄参他,不是真参,是……是给丞相看的。”
赵彦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陈功在徐州根基深厚,麾下文武俱全。”郭嘉缓缓道,“这样的人,留在许昌,是龙困浅滩;放回徐州,是猛虎归山。丞相留他,是怕他回徐州后尾大不掉;可若一直留他,他麾下那些人必生怨气,徐州那边也容易生变。”
“那你的意思是……”
“让他回去。”郭嘉一字一句,“让他回徐州,守好东大门。日后丞相北征河北,南图荆州,徐州都是关键。”
赵彦听懂了。
“所以你要我参他,让丞相觉得他在许昌待不下去?”
“对。”郭嘉点头,“你参他,罪名不用太大,但也不能太小。最好是那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让丞相为难的罪名。”
赵彦沉吟片刻,道:“这个容易。陈功在徐州时,曾收留黄巾余部。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包藏祸心;往小了说,是收拢流民。我参他一本,丞相必会过问。”
“好。”郭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彦兄办事,嘉放心。”
赵彦看着他,忽然道:“奉孝,你实话告诉我,你这么帮陈功,图什么?”
郭嘉沉默。
良久,他才轻声道:“嘉图的,是在临走前在让这个天下多一个棋子。
赵彦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郭嘉这副模样。那个算无遗策的鬼才,那个风流不羁的谋士,此刻眼中有的,不是算计,不是权谋,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奉孝……”他轻声道,“你变了。”
郭嘉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释然。
“是啊,变了。”他说,“快死的人,总要变一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