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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少年王双
陈功走出巷子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巷口,回望郭府的方向。那座宅子很小,藏在僻静巷子深处,若不是有人引路,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就是这样一座小宅子里,住着这个时代最惊才绝艳的谋士。
“主公。”李狗儿从暗处迎上来,“没事?”
陈功摇摇头,翻身上马。
“走,回府。”
马蹄踏碎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同一时间,颍川郡,阳翟县城外三十里,小王庄。
史阿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村庄。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阿史哥,就是这儿?”身后跟着个精瘦的汉子,是他从颍川的兄弟,叫邓展,也是江湖上混的,专跑颍川这条线。
“阳翟县城东三十里,小王庄,王双家。”
“走,进村。”
两人策马进村,马蹄声惊起几声狗吠。几个蹲在墙根下唠嗑的老汉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老人家,”史阿翻身下马,抱拳道,“借问一声,王双家怎么走?”
“王双?”一个老汉眯着眼打量他,“你们找那傻大个干啥?”
史阿笑了:“陈将军让我们来请他的。”
“陈将军?哪个陈将军?”
“镇东将军,武安县侯陈功陈将军。”
几个老汉面面相觑。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里的主簿,哪听说过什么镇东将军?
“那个……”一个胆子大点的老汉指了指村东头,“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不过他家没啥人,就一个舅舅舅妈,那小子天天挨骂。”
“多谢。”史阿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那老汉,“老人家喝酒去。”
老汉眉开眼笑地接了。
史阿上马,往村东头走去。
王双家确实是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院墙是用土坯垒的。
“有人吗?”史阿站在门口喊道。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光着膀子,露出油腻腻的肚皮,手里还攥着根烧火棍。
“你们找谁?”
“敢问可是王双的舅舅?”
“是啊。”男人上下打量史阿,见他衣着虽不华丽,但腰间的剑鞘看着挺值钱,态度顿时好了几分,“这位爷,找我家那傻小子干啥?”
“在下姓史,从许昌来,受人所托,想见见王双。”
“许昌?”男人眼睛一亮,“可是官府的人?”
史阿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了笑。
男人连忙让开路:“快请进快请进!双儿!双儿!出来!有人找你!”
屋里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史阿刚迈进院门,就看见一个少年从堂屋冲了出来。
那少年……史阿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能被陈将军称为大力士的,怎么也得是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模样。可眼前这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脸上也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只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舅,谁找我?”少年的声音倒是不小,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就是这位爷。”男人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啥?还不叫人?”
少年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看向史阿,眼中带着警惕。
“你就是王双?”史阿问。
“是我。”
“多大了?”
“十六。”
“十六……”史阿绕着少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腹全是老茧——不是练武练的,是干活干出来的。
“听说你力气大?”
少年没吭声。
“问你话呢!”男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哑巴了?”
少年躲了一下,低声道:“还行。”
“还行?”男人嗤笑,“还行一天能吃五个馍?你一顿饭吃得比别人全家一天都多,就换回来一句还行?”
史阿没理会男人的抱怨,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磨盘:“能搬起来吗?”
那磨盘少说有二百多斤,寻常两个壮汉都抬不动。少年看了一眼,走过去,蹲下,双手扣住磨盘边缘,深吸一口气——
“起!”
磨盘离地!
少年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但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托着磨盘,纹丝不动。
“行了行了,放下。”史阿连忙道。
少年放下磨盘,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到一边。
史阿心中狂喜。
陈将军说得没错,这少年真是天生神力!
“好!”他抚掌赞道,“好小子!这力气,少见!”
男人见史阿夸王双,连忙凑上来:“这位爷,您看,这小子虽然能吃,但力气确实大。您要是用得上,尽管带走!给口饱饭吃就行!”
史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向王双:“小子,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去哪儿?”
“许昌。”
“许昌……”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走了,我舅妈……”
“你舅妈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屋里传来:“走?走什么走?他走了谁干活?”
一个瘦高的女人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脸上抹着劣质的脂粉,走路一扭一扭的,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主。
“舅妈……”王双下意识退了一步。
“叫什么叫?”女人拿锅铲指着他,“你个吃白食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了那么多,就干那么点活,你对得起谁?”
史阿眉头微皱:“这位嫂子,说话何必这么刻薄?”
“刻薄?”女人上下打量他,“你谁啊?管我家的事?”
男人连忙打圆场:“他娘,这位爷是从许昌来的,看上双儿了,想带他走。”
“带他走?”女人眼珠一转,“带他去哪儿?干啥?”
“去许昌,”史阿道,“给他找个差事。”
“差事?”女人笑了,“什么差事?能挣多少钱?一个月能往家里拿多少?”
史阿看着她,眼中已没了笑意:“嫂子想让他往家里拿钱?”
“那当然!”女人理直气壮,“我们把他从小养到大,吃的穿的哪样不是钱?他要是出去了,不往家里拿钱,对得起我们吗?”
王双低着头,一声不吭。
史阿看着少年那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想起当年带着妹妹逃难的日子。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那种滋味,他懂。
“嫂子,”史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你说个数。”
女人眼睛一亮:“啥?”
“你说个数,要多少钱,才肯放他走?”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伸出五根手指:“五……金!”
“五金?”男人吓了一跳,“你疯了?这小子值五金?”
“怎么不值?”女人瞪他,“咱养他这么多年,吃的粮不算钱?”
史阿没有讨价还价。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倒出五锭金子。
“这是五金,点清楚了。”
女人眼睛都直了。她一把抓过金子,放在嘴里咬了咬,脸上笑开了花:“真的!是真的!”
男人也凑过来,伸手想拿一锭,被女人一巴掌拍开:“干啥?这是咱的!”
“嫂子,金子收了,人我带走了。”
“带走带走!”女人连连摆手,“这种吃白食的,带走最好!省得在家浪费粮食!”
王双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
史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小子,跟我走。”
少年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解脱,有茫然,还有一丝……不舍。
他看了一眼那对夫妻,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院子,看了一眼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
“舅,”他忽然开口,“枣树下我埋了个罐子,里面是我攒的铜钱,您留着买酒喝。”
男人愣了一下,没说话。
少年转身,跟着史阿走出院门。
走出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邓展牵着马在前面等着,见史阿带着个瘦高的少年出来,连忙迎上来。
“阿史哥,这就是王双?”
“嗯。”
“走。”史阿翻身上马,看向少年,“你骑过马吗?”
少年摇头。
“那跟我骑一匹。”史阿伸手,“上来。”
少年握住他的手,脚下一蹬,轻飘飘地上了马——他动作利落,显然不是没吃过苦的。
三匹马消失在夜色中。
小王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小子,”史阿忽然开口,“你恨他们吗?”
少年沉默了很久。
“不恨。”他说,“他们养了我八年。”
“可他们对你不好。”
“不好也比饿死强。”少年低下头,“我爹娘死的时候,我才八岁。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饿死好多人。要不是舅舅把我接回去,我早就饿死了。”
史阿没说话。
“舅舅其实不坏。”少年继续道,“就是怕舅妈。舅妈骂我打我,他拦不住。但每次舅妈打完我,他都会偷偷给我塞个窝头。他知道我吃不饱。”
“那你还攒钱给他买酒?”
少年点点头:“他就好这口。每次喝了酒,就不怕舅妈了。”
史阿忽然笑了。
“小子,你叫什么?”
“王双。”
“大名叫什么?”
“就叫王双。爹给起的,说希望我成双成对,啥都不缺。”
史阿拍着他的肩膀:“成双成对……好名字。”
“叔,”王双忽然问,“咱们去许昌干什么?”
“不是去许昌。”史阿摇头,“是去见一个大人物。”
“谁?”
“镇东将军,武安县侯——陈功陈将军。”
少年愣了愣:“那是……大官?”
“大官。”史阿点头,“我带你去见他,以后你就跟着他。”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跟着他……能吃饱饭吗?”
“能!当然能!跟着陈将军,别说五个馍馍了,肉都管饱!”
少年也笑了,那是史阿见他之后,他第一次笑。
月光下,那笑容很干净,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