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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郭嘉之子

    “棋?”

    “对,棋。”郭嘉道,“嘉重病回到许昌,神思恍惚。有一夜,嘉梦见自己站在云端,俯瞰这天下。嘉看见曹公北定中原,看见他进位魏王,看见他去世,看见他的儿子篡汉自立。然后……然后就是几十年的乱战,天下三分,百姓流离,尸横遍野。”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回想那个梦。

    “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嘉醒来后,浑身冷汗,整整三天没能下床。嘉在想,若这梦是真的,那嘉这辈子辅佐曹公,究竟是对是错?曹公统一天下,对百姓是好事。可若他无法统一呢?若他去世后,天下更乱呢?”

    陈功沉默。

    他当然知道那个“梦”是什么——那是真实的历史。曹操统一北方,却未能统一天下。他死后,曹丕篡汉,三国鼎立,战乱持续了数十年。

    “然后,你出现了。”郭嘉睁开眼,看着他,“你的出现,让那个梦有了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

    “对。”郭嘉盯着他,“若由你来终结这乱世,会不会比曹公更好?若由你来开创一个新的天下,会不会让百姓少受几十年苦?”

    陈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郭奉孝,鬼才郭奉孝,这个历史上算无遗策的谋士,临终前看到的,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家族兴衰,而是——天下苍生。

    “所以,你选择了我?”

    “嘉选择了天下。”郭嘉纠正他,“你只是那个可能让天下更快太平的人。”

    他费力地抬起手,从枕下又摸出一块玉佩,递给陈功。

    那玉佩通体洁白,雕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栩栩如生。

    “这是嘉的家传玉佩,留给儿子的。”郭嘉轻声道,“嘉的儿子,叫郭奕,今年十一岁。他娘死得早,嘉又常年在外征战,这孩子……跟着嘉,没享过什么福。”

    陈功接过玉佩,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

    “奉孝先生,您……”

    “嘉想把奕儿,托付给你。”

    郭嘉看着陈功,眼中带着恳求,那是陈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嘉这辈子,算尽了天下,却没算到自己的命。嘉死后,奕儿在许昌,无依无靠。曹公会善待他吗?会。但那种善待,不过是给嘉的一点面子。奕儿长大,能有什么出息?顶天了,也就是个闲散官员,庸碌一生。”

    “可他不该是这样的。”郭嘉的声音发颤,“那孩子聪慧,从小就聪慧。嘉教他兵法,他一学就会;嘉跟他讲天下大势,他一点就通。他是嘉的儿子,他应该继承嘉的衣钵,应该在这乱世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是嘉等不到了。”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嘉等不到他长大,等不到看他建功立业,等不到看他娶妻生子。嘉能做的,就是给他找一个……找一个能让他的才华得以施展的地方。”

    他睁开眼,看着陈功:“嘉选了你。”

    陈功握着那块玉佩,手心滚烫。

    “郭奕……”陈功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十一岁?”

    “腊月生的,过了年,算十二了。”郭嘉靠在榻上,有将皮裘裹得严严实实,“个子不高,瘦,跟个竹竿似的。但那双眼睛,像他娘,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笑,那是陈功从未见过的笑——不是算计时的冷笑,不是献策时的得意,只是一个父亲提起儿子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

    “奉孝先生,”陈功斟酌着词句,“您就这么信我?”

    “信?”郭嘉歪了歪头,像是在咀嚼这个字,“显德,你知道嘉这辈子,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算无遗策?”

    “那是外人瞎传的。”郭嘉摆手,动作轻得像是在赶一只蚊子,“嘉最擅长的,是看人。”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陈功:“你这个人,有野心,但不贪婪。有手段,但不狠毒。有算计,但不阴损。你会为达目的使些手段,但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比如?”

    “比如徐盛,你明知道他跟曹真结拜,对你未必是好事,但还是点头同意了。为什么?因为你把他当兄弟,不是当棋子。”

    陈功没有否认。

    “所以,嘉信你。”郭嘉道,“不是因为你有帝王之相,而是因为你心里,还装着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这乱世里,有太多人为了往上爬,把心里那点热乎气都丢了。袁绍丢了,所以他猜忌谋士,疏远旧臣。曹操……”他顿了顿,“曹操也快了。他越来越像当年的董卓,只是更聪明,更会掩饰。”

    陈功心中一凛。

    “你别误会,嘉不是说他现在就是董卓。”郭嘉摆手,“但人在那个位置上,身不由己。权力会腐蚀人,越大的权力腐蚀得越狠。曹操今年四十五,还能再撑二十年。二十年后呢?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盯着陈功:“但你不同。你才刚满二十,就已经能守住心里那杆秤。再过二十年,你也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那时候,你若能走到那个位置……”

    他没说下去。

    陈功懂了。

    郭嘉看的不是现在,是二十年后。他赌的是——二十年后,陈功能守住本心。

    “奉孝先生,”陈功轻声道,“您这一赌,赌得太大了。”

    “大?”郭嘉笑了,“嘉这辈子,赌过多少回?赌袁绍必败,赌曹操能赢,赌官渡之战拖得越久对曹公越有利……哪一回不大?可哪一回,嘉赌输了?”

    “这一回不一样。”陈功道,“这一回赌的是您儿子的命。”

    “所以才要赌。”郭嘉看着他,“正因为是奕儿,才更要赌个大的。若赌赢了,他跟着你,能成就一番事业,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若赌输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那也是他的命。”

    陈功握着那块玉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想起那些为了孩子倾尽所有的父母。他们也许平凡,也许普通,但那份心,是一样的。

    “好。”他郑重道,“郭奕,我收了。”

    郭嘉眼中亮起光。

    “但有言在先。”陈功道,“他跟我去徐州,我不会特殊照顾他。他会跟其他孩子一样,从最底层做起,读书习武,吃苦受累。他若争气,我自会重用;他若不争气,我也只能让他做个富家翁,了此一生。”

    “正该如此!”郭嘉抚掌,“若你把他当少爷供着,嘉反倒不放心了。这孩子,就得磨。磨出来了,是他的造化;磨不出来,也是他的命。”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而且我会助你回徐州,你在许昌待得够久了。再待下去,你的哪些小动作被发现了,曹操该起疑了。”

    “那该如何脱身?”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榻上,望着廊下那只画眉,轻声道:“显德,你知道嘉这辈子,最得意的一计是什么吗?”

    陈功想了想:“官渡之战前,您那十胜十败?”

    “不对。”郭嘉摇头,“那是说给将士听的,算不上计谋。嘉最得意的,是从来不让人知道,嘉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陈功:“曹操这个人,多疑。你越是想走,他越不会放你走。但你若表现得不想走,他反倒会主动送你走。”

    陈功若有所思。

    “回去等消息。”郭嘉摆摆手,“最多半个月,曹公会主动让你回徐州的。”

    陈功起身,郑重一礼:“奉孝先生大恩,功铭记于心。”

    “别忙着记恩。”郭嘉靠在榻上,眼神有些涣散,“嘉也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若有一日……”郭嘉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若有一日,你与曹操真的刀兵相见。能留他一条命吗?”

    陈功一怔。

    “嘉知道这要求过分。”郭嘉闭上眼,“但他毕竟……是嘉这辈子,真心辅佐过的人。就当是,给嘉一个面子。”

    陈功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

    郭嘉嘴角勾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

    “去。”他轻声道,“嘉累了。”

    陈功退出后院时,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灯光映着郭嘉消瘦的身影。他靠在榻上,望着院中的竹子,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