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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促膝长谈

    次日酉时,陈功换了身寻常衣袍,只带李狗儿一人,前往郭嘉府邸。

    郭嘉的宅子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只有个老仆候着。见陈功到来,老仆躬身道:“陈将军,我家先生等候多时了。”

    陈功跟着老仆往里走。这宅子不大,前后两进,收拾得干净雅致。穿过月门,便见后院廊下坐着个人。

    那人裹着厚厚的皮裘,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带着神采。

    “陈将军来了。”郭嘉起身,声音沙哑,“嘉身子不便,不能远迎,恕罪。”

    陈功连忙上前扶住他:“郭军师身子要紧,切莫多礼。”

    郭嘉笑了笑,指着对面蒲团:“将军请坐。”

    两人相对而坐。老仆端上茶来,又悄然退下。

    院中寂静,只有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画眉偶尔叫两声。

    “将军在许昌住得可习惯?”郭嘉开口,声音很轻。

    “承蒙丞相关照,一切安好。”陈功道,“只是听闻军师病重,一直想来探望,又恐打扰。今日军师相邀,功之幸也。”

    “将军不必客套。嘉今日请将军来,只是想与将军聊聊天。”

    “军师请讲。”

    “显德在官渡打得很好。”郭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左翼守得稳,火攻用得妙,霹雳车配合得也好。最后那一夜,擒高览,俘两万,嘉虽未亲临,却也听说了。”

    “先生过誉了。”陈功道,“若无先生临行前的十胜十败稳定军心,此战未必能胜。”

    郭嘉看着他,眼中笑意更深。

    “显德啊显德。”他放下茶盏,“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陈功心中一跳,面上却平静:“请先生赐教。”

    “不是你的用兵,不是你的谋略,也不是你那徐州一隅的基业。”郭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是你太清醒了。”

    “你总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你知进退,懂分寸,看得透人心,算得准大势。你像是一个……”郭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个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盘棋局的人。”

    陈功心中一凛。

    “先生谬赞了。”他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中的波动,“功不过是穷怕了,苦怕了,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罢了。”

    “是吗?”郭嘉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他捂着嘴,好一会儿才平息,“那嘉问你——官渡之战,你若拼尽全力,有没有可能擒住袁绍?”

    陈功一愣。

    “颜良文丑拼死保护,我没有擒住!”

    郭嘉替他说了出来:“不是没有擒住,而是你不想追,因为你不希望曹操太快统一北方。曹操统一得越快,你徐州的独立性就越危险。你需要在曹操和袁绍之间,留下一个缓冲地带。”

    陈功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郭嘉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在徐州经营基业,收人才,练精兵,囤粮草,建船坞。你对曹操恭顺,却从不真正交出核心权力。”

    陈功霍然抬头,眼中闪过杀机。

    “别紧张。”郭嘉似乎没看见他眼中的杀意,依旧平静,“嘉快死了,没力气告发你。况且……”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欣慰。

    “况且,嘉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陈功心中剧震。

    “等什么?”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费力地抬起手,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陈功。

    那是一卷泛黄的帛书。

    陈功接过,展开。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是郭嘉的亲笔:

    “此子有帝王之相,当为天下主。”

    帝王之相!

    陈功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郭奉孝!”他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铁,“你什么意思?!”

    郭嘉看着陈功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笑得咳嗽不止。

    “显德……咳咳……你……你这反应……哈哈哈……”

    陈功没有笑。

    这间屋子里只有他和郭嘉两人,一个病入膏肓的谋士,一个武力一流战将。若郭嘉真有加害之意,此刻便是杀人灭口的最佳时机。

    “你要杀我?”郭嘉终于止住笑,看着他按剑的手,“杀。杀了嘉,就没人知道你的野心了。”

    “你……”陈功声音发颤,“你告诉曹操了?”

    “没有。”郭嘉摇头,“若告诉了,你活不到今天。”

    陈功心中稍定,但杀意未减。

    “那你现在说出来,是想怎样?临死前,帮曹操除掉我这个后患?”

    “若想除掉你,嘉何必等到今日?”郭嘉看着他,“官渡战场上,随便一个计谋,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何必等到现在!”

    陈功沉默。

    郭嘉说得对。若他真想害自己,早就动手了。官渡那四个月,他有无数机会。

    “那你……到底想怎样?”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他费力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看向陈功。

    “显德,你信命吗?”

    陈功一愣。

    “命?”

    “对,命。”郭嘉轻声道,“嘉以前不信。嘉以为,人定胜天。凭着胸中这满腔谋略,凭着手下这些精锐兵马,可以算尽天下,可以辅佐明主,可以成就霸业。可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

    “可是嘉错了。嘉算对了袁绍,算对了吕布,算对了刘备,算对了这天下几乎所有人。却唯独算错了一个人——你,陈功。”

    “你的出现,打乱了嘉所有的谋划。你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一个屯田兵,怎么可能在两年之内崛起为徐州刺史?”

    郭嘉盯着他,一字一句:“除非,你不是这局棋里的棋子。你是……局外人。”

    陈功心中剧震。

    局外人——这句话,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了。

    “所以,嘉开始查你。”郭嘉继续说下去,“查你的过去,查你的经历,查你身边所有的人。越查,嘉越心惊。”

    “你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之前的十几年年,平平无奇。可一旦起事,便势不可挡。你用人不拘一格,做事不循常理,每一步都走在最恰当的位置,仿佛……”郭嘉顿了顿,“仿佛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所以,你认定我有……帝王之相?”

    “认定?”郭嘉摇头,“不,不是认定。是看到。”

    他伸手指向窗外:“你看这天,这云,这风。它们都在告诉嘉,这个天下,气数已变。汉室气数已尽,曹公虽能崛起,但终究……不是那个终结乱世的人。而你的出现,让嘉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一个崭新的天下。”郭嘉看着他,眼中光芒愈盛,“一个由你开创的天下。”

    陈功的手微微一颤。

    “郭军师,你疯了。”他哑声道,“我不过是个徐州刺史,手上不过两三万人马,在这乱世中求存尚且艰难,何谈天下?”

    “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郭嘉道,“嘉见过太多人。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可他外宽内忌,好谋无断,终究成不了大事。曹操雄才大略,知人善任,可他猜忌多疑,心狠手辣,也走不到最后。刘备枭雄之姿,百折不挠,可他根基太浅,又少了几分狠劲,终究只能偏安一隅。”

    “但你不同。”郭嘉盯着他,“你从微末中崛起,知民间疾苦;你用人不拘出身,能得人心;你知进退,懂分寸,能屈能伸;更重要的是——你有大气运。”

    “气运?”

    “对,气运。”郭嘉轻声道,“这乱世中,英雄无数,谋士如云。可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勇猛的,而是最有气运的。你遇到了徐盛,遇到了高顺,遇到了太史慈,遇到了阚泽……这些人都成了你的左膀右臂。你在最危难的时候总能化险为夷,在最关键的时候总能得到助力。这不是气运是什么?”

    陈功沉默。

    郭嘉说得对。他穿越而来,有将星系统相助,知晓历史走向,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气运。

    “从在许昌第一次见你,嘉就知道,你这个人,不简单。那日在德阳殿外,嘉试探你,你说无论在哪里,我都会一心为国,铲平奸贼。那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嘉听得出来——你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后来官渡之战,嘉暗中观察你。你的用兵,你的谋略,你的决断,你的隐忍……越看,嘉越心惊。这样的人,若生在二十年前,天下早定矣。”

    郭嘉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嘉也挣扎过。有好几次,嘉想告诉曹公,杀了你,以绝后患。又有好几次,嘉想用计把你永远留在许昌,让你回不去徐州。”

    “那为何没做?”陈功问。

    郭嘉看着他,轻声道:“因为嘉看了一局棋。”